国家大剧院原创话剧《背包客》与观众见面了。记得2025年初冬傍晚,北京大栅栏西街的槐树落尽了叶子,我和编剧王俭从第六家四合院旅馆出来时,暮色把前门一带的灰瓦染成了深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找到剧本的感觉了”。我知道,这戏成了。
14年前,该剧出品人、国家大剧院院长王宁第一次走进那间旅馆的大厅,就被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涂鸦”吸引了。墙上的语言有二三十种,话里有祝福、思念、告白、悔悟……各说各的,却奇妙地在同一空间里共振。为何不创作一部话剧《背包客》,用一间旅社,读天下来客?于是,王俭在什刹海一家同类型的旅社住了两个月,写了初稿,但没有搬上舞台,因为那个本子“没有找准心跳”。
2024年底,我三次走进那间旅馆,了解它的故事。18年前,一个外国背包客在旅馆大厅墙上写下一句谁也没看懂的话,当时的老板没有擦掉。此后18年,背包客的故事从这面墙延展开:从柏林骑车到北京的姑娘,在大厅里一边哭一边给已经分手的爱人写明信片;在墨尔本丢了护照的老爷子,在墙上写下“家不是地方,是感觉”;还有一群从中国台湾来寻根的年轻人,画了一列火车,上面坐着太阳和月亮……
真正打动王俭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某种停顿”。在一切都很快的时代,一个人在墙上为一个陌生人留下一句话,其他人在很久后站在同一个位置看到它,仿佛隔着时间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种“停顿”,正是戏剧要捕捞的东西。他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拿出了剧本初稿。看完初稿的那天晚上,我合上剧本,在办公室坐到很晚。戏里的那些人物背着包,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在80平方米的旅馆大厅相遇,然后又各自出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背包客”,是人在路上、心不设防的一种状态。
导演黄盈对这个题材也是一见钟情。经过几轮讨论,我们决定在剧本初稿的基础上,把这个戏做成一首献给“寻找与归来”的散文诗,让每一场戏都成为墙上一句未竟的话。
在黄盈的带领下,全体演员曾背着最简单的行囊“回到”那家四合院旅馆,集体住宿一晚。那晚,大家没有读剧本、谈角色,各自散落在大厅里,像所有在这里停靠过的旅人。那一夜,大家找到创作默契:这是一个需要我们“住”进去的空间。那些在墙上留言的人,是未曾谋面的“编剧”;那些被岁月晕开的字迹,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台词”。
排练最吃劲的阶段,我们把舞台搬到北京坊的屋顶露台。一个没有布景和灯光、没有镜框式舞台的下午,几名演员在灰瓦之上,背对蓝天与白云、远方层叠的宫阙和近处徘徊的鸟雀,演一个片段。黄盈说,这场“戏剧快闪”校正了一些东西:原本设计的调度,在真实空间里显得做作;演员到了露天环境才发现,真正的背包客说话从来不是“满宫满调”,而是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试探、一点随时可能被风带走的轻和空。那天之后,排练场里多了一些“停顿”,少了很多“表演”。
现在,这个戏终于立上舞台。看戏当中,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有一天,那名18年前的背包客看到这部剧是否会有点小惊讶?他随手涂下的那一笔,像一粒被风吹到墙上的种子,18年后长出了一部戏。这或许就是剧场的秘密:我们在舞台上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回应那些早已写在生活墙壁上的话。
18年了,四面墙写得满满当当。可在我们心里,还空着一块地方——那是留给走进剧场的你。
(作者为话剧《背包客》总监制、制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