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淌过石坝,就看到有大片槐树、杨树。再走一小会儿,拐个弯,能看到传和叔的屋子。新建的砖房,旁边还留有几间土墙屋。泥墙斑驳灰白,上面挂了几串辣椒和玉米。我和父亲去找传和叔,看看他新近的作品。
推开木门,穿过窄窄的过道,转角就是书房。说是书房,不过10多平方米的小屋。窗玻璃上贴着几张王羲之的字——从字帖上复制下来的。长木板搁在小方桌上,字帖摞在木板上。字帖旁,是一沓写过字的毛边纸。砚台还存着墨汁,一支毛笔搁在上面。宣纸堆在墙角,用一块木头压着。
我和父亲走进书房时,坐在凳子上的传和叔正在看帖。一边是王羲之,一边是颜真卿,他正看得津津有味,猛抬头,发现我们已经站到了他身边。
传和叔与父亲是莫逆之交,两人又都喜欢书法。每当父亲回到老家,传和叔总会放下手中的农活,带着自己的作品前来“讨教”。记得有一次我们回老家走亲戚,因时间匆忙,没告诉传和叔。吃过饭正要上车离开,传和叔拿着几张字跑过来。他的裤腿还挽着,一看就是从田里上来的。
我叫传和叔,是因为辈分,其实他不比我长几岁。他是我们村的上门女婿,老实本分,勤快,能吃苦,对两位老人尤其孝顺。村里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喜欢他,我父亲也一样。父亲是教书的,偶然发现传和叔喜欢写字,喜欢看帖,便鼓励他经常练练。传和叔于是一直坚持着,从不懈怠。
可是,要干农活,所以白天是没时间的。夜里,家里老人和小孩都睡了,他就安下心来练字,总是要写上两个钟头才肯罢手。冬天冷,夏天热,别人都说:“白天劳累一天,晚上还不休息,何苦呢!”传和叔只是微微一笑。
他的字真的写得愈来愈好。父亲每每回去,都要惊叹,还时常拉上我去看。村里上上下下也渐渐传开了。
那次,彩云婶家办喜事,来要“囍”字,传和叔铺开红纸,大笔挥洒,字就像两盏红灯笼喜庆得很。还有一次,建平家老人过世,要他帮忙写挽联,他二话不说,在那里写了大半天。农活少点时,他的小书房里总有人,小孩趴在桌上跟他学写字,平日喜欢看书的几个村民,有事没事也会待在那儿。
一天,传和叔给父亲打电话,说他收到一封信。大致内容是省城办书法展,他的字入选了,邀请他参加活动。传和叔兴奋得一夜没睡。他翻出了珍藏已久的那套蓝色西服——还是女儿结婚时添置的,又让妻子找裁缝师傅帮忙将西服熨烫好。
参加活动那天,他天未亮就出发,辗转几趟班车,最后按地址找到美术馆。馆内挂着名家大作,他的字也在中间。他看到一些人在他的作品前停留,有年轻姑娘小声念着作品书写的诗词,也有白发老者眯着眼在品评。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看了许久,转头对旁人说:“这字好啊,农民书法家,真不简单!”周围的人也啧啧称赞。传和叔站在角落,手心全是汗,但听到大家称赞,内心又忍不住骄傲。
回到村里,他还是老样子。接着,有媒体来采访,传和叔早早躲到地里去。后来实在躲不过,便对采访的记者说:“真没什么好说的,写字就和挖土、种田一样,都是每天要干的事儿。我写得不好,差远了。”说的时候,他一直搓着手。
晚饭后,月光正好,传和叔又一头扎进书房。窗外有虫鸣声、狗吠声,屋内,只有笔走龙蛇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