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9月12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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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铁石”(遇见)

朱宜尧 《人民日报》(2026年09月12日 第 08 版)

  老石正在车底作业。我蹲下来,看着他。他抻着脖子,目光在侧架和车底之间逡巡,一点一点扫描转向架、制动梁、各部零件。锤落声起,耳朵收纳锤击各部零件的声音。检车作业执行得一丝不苟。

  我听过老石的经验介绍。那次,他穿着一身藏蓝色工作服,感觉刚从现场回来,就匆忙上台了,也不知道讲啥,一旁的主任替他解了围:“就谈你是咋工作!”

  老石打开了话匣子,从工作服谈起。“你们谁知道新人到列检,工作服哪个地方最费?”在台下的新入职人员,有人说“袖头”,有人说是“衣领”“衣襟”。答案都不对。我鼓起勇气说:“工作服的后背。”老石说:“对了!”那年我在客车大库实习检车作业,钻入车底时后背不小心剐出了三角口,第二天上工点名,口子还没缝,后排学员大笑不止。不按套路出牌的老石,就讲自己的工作方法——检车“三法”,“扫描眼”“听声耳”“猿猴身”。我一下子记住了他。

  老石的外号叫“吸铁石”。暑天货车练功场气温高达五六十摄氏度,人家间歇休息,他却像上了发条似的,从车上到车下包括车底,像被吸在了车上。汗珠子顺着脸爬,后背湿了一大块。工友们就给他起了这个绰号。技能比武当天,他是唯一一个10项故障都发现的检车员,有的故障特别隐蔽。老石的名气也因此大了起来。

  我还听过另一件事。领导让老石担任车间技术员,以“师带徒”的方式把好货车检修的技术关,他不愿去。这可是转干的机会。后来领导又想让他负责全段的职教工作,他还是不去。机会找人的美差,老石这两次都放弃了。没人能理解这块“愚木顽石”。

  采访老石的当天,下雨,没办法看他作业。等天晴了,老石回家看母亲去了。我和他母亲有过一面之缘。那年我住铁路宿舍,见一个妇女来看孩子,左腿膝盖以下截了肢。她是骑自行车来的,自行车右侧脚镫有一根麻绳,用来固定右脚,以方便蹬车。她蹬车时肩膀左一耸右一耸,很吃力。听人说,那是老石的母亲。

  后来终于和老石一起来到班组,跟着他作业。干了一阵子,有人喊:“师父,值班主任叫你。”老石走了,我就跟他徒弟聊天,眼前是老石第三十二个签过师徒合同的徒弟。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老石却倾囊相授。他的徒弟有当副段长的,有当技术专职的,有当教育专职的,做技术员、工长的更多。

  老石回来后,我问起他当年提职的事。老石感慨,那年家里出了车祸,父亲离世,母亲躺在医院,家里很大一部分开销落在他肩上。赶在冬运的节骨眼儿,发现故障,段里有奖励,一个月顶两个月的工资,比当技术员多。

  这些年随着技术改进,作业模式也发生了变化,有的检车员去了工务段、列车段,老石靠着技能守住了岗位。如今,孩子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爱人新开了家政公司,母亲身体还算硬朗,生活一切向好。说起这些,老石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