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呼伦贝尔海拉尔的旷地上,土灶点燃柴火。小汤父女联手,将一米高的不锈钢大桶架上土灶,舀上约1/4桶清水。小汤的电话响起,收蜂蜡的客商小顾叮嘱:“最近蜂蜡紧俏,要是还有储备,赶紧卖给我啊。”
小汤回说:“现存的蜂蜡不卖了,要留给种葵花的邻居们打亮老家具。”电话那头的小顾诧异不已:“葵花刚开放的时候,你们还是对头嘞。邻居用无人机打药没通知你们,你们的小蜜蜂死了一批,你爹气得揪心疼。这事儿,你忘了?”
小汤神情复杂,她瞥了一眼父亲,见后者神色如常,才解释说:“这也不能怪他们。往常,人工打药,多半打在葵花秆底部,对小蜜蜂几乎没影响。这次头一回动用无人机喷洒,没想到,药水浮在葵盘表面。农药虽是低毒,但小蜜蜂也扛不住……”
还没等小汤解释完,水已经开了。父女俩忙着将麻袋里的碎蜂巢抖落到大汤桶里。这些碎蜂巢,呈淡黄色或浅褐色,是蜜蜂在正常蜂巢外搭建的“披屋”。养蜂人舍不得丢掉,将这些粘连的蜂巢化开,制成蜂蜡。
小汤与父亲一共收获了三个奶黄色的圆柱形蜂蜡,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化妆品软黄金”。这次,小汤与父亲商量好了,蜂蜡让给放蜂地的邻居们,他们几十年不肯丢的老家具,用蜂蜡打亮后才能够防霉又防虫。
养蜂人与他的邻居们,算是不打不成交。无人机打药事件发生后,老汤带着一兜死蜂,去找离得最近的农户理论。农户老庄看到老汤急得面红脖子粗、话都说不利落了,不免惭愧。老庄攥着老汤的手说:“我估摸,收葵盘还要等一个半月,你把损失算一下,等我跟今天打药的邻居卖完瓜子,就凑钱赔你,你看行不?”
老汤长叹一声,他脑海里飞舞着那些接触药水后摇摇晃晃飞回的蜜蜂。这小生灵多么有灵性,它们竭尽全力要回家,但它们不进蜂箱,它们知道要保护整个种群,它们以最后的力气,恋恋不舍地盘旋在家门之外……那场景,看得老汤肝肠寸断。他没有心情去估算这一次的损失,讷讷地叮嘱一句:“要打药了,记得提前通知我们,我们把蜂箱运到远处去。”
老汤回到活动板房,向妻子和女儿说明情况。他不忍心让农户赔付。尤其是看到老庄和邻居们还用着几十年前的老家具,用着老婆婆们陪嫁的搪瓷饭盆。到了快70岁的年纪,这些不服输的老人依旧在承包土地,购买种子,辛勤耕耘。
原以为事情过去了,但种葵花人的愧疚,并没有消失。从这天开始,老汤一家人出去放蜂,回来的时候,板房门口时常有陌生的塑料桶出现。桶里有时是一棵白菜或一棵包菜,有时是两把韭菜或一刀猪肉,有的时候装了小半桶水,里面是野生鱼虾和泥鳅。还有一次,桶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纸上是一张歪歪扭扭的手绘地图,地图上,山丘、河流、蒙古包在上面标得清清楚楚。老庄特别标明:“往西五里,再往南三里,有一片开得正旺的水飞蓟花。水飞蓟可护肝,它的花酿蜜,别具风味。”
约半个月后,第一批水飞蓟蜜收获了。过滤、分瓶,浅金色的透亮蜂蜜就像流动的琥珀一样醉人。老汤父女俩凑近端详。老汤感叹,要不是老庄指点,他永远也不会走进那片绚烂的野花中。
在秋日蜜色的光线中,种葵花的人和采蜜的人,达成了无声的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