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香港。“盛世壁藏”唐代墓葬壁画特展开幕式临时延长,原定开幕后为来宾准备的半小时专场讲解,只剩下10分钟了。
原本的讲解计划是看一段多媒体内容,因为第一单元虽名为“永远的长安”,但展墙之上满目皆是霓裳翩跹的侍女、甲胄鲜明的仪仗、嘶鸣欲出的骏马,却没有一幅壁画直接绘着那座城。没有足够的时间,怎么讲长安?又怎么开场?短暂思索后,陕西历史博物馆社会教育部主任呼啸开口:“在中国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一座城市,仅凭它的名字,就能够与长安相比。北京、南京,是城市功能,洛阳、咸阳,是山河地理,而唯独长安二字,承载着对家国最朴素的期盼——长乐安宁,长治久安。”
寥寥数语,打开了解读的入口,后续讲解顺势铺开。后来,这段展厅里即兴而生的感悟,被写进了《盛世之光:文物里的盛唐气象》的引言中。
正是“长安”二字饱含的厚重意蕴,打动了出版策划团队,“长安序章”成为全书第一个敲定的板块。历史上不止一座长安城,但没有大唐的开放、富庶与强盛,长安只是一座城。今日,当人们提起“梦回长安”,真正痴迷的或许是那段国富兵强、生活舒展的时光。
立意明确了,接下来的事比想象中难。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唐代馆藏堪称丰富,仅何家村窖藏一次性出土的金银器就有上千件,上百幅唐代墓葬壁画,更是全国独一份。文物灿若星河,一眼便知“唐朝有什么”,而真正值得探寻的,是“唐朝凭什么称之为盛”——制度怎么运转、经济怎么流动、普通人怎么生活。循着这一思路,全书八个篇章应运而生:都城、礼法、武备、经济、交融、生活、审美、女性。从宏大的都城营建、国家制度,落到普通人的烟火日常,一条清晰主线串联起整个盛唐。
书的骨架搭了起来,血肉靠重量级的文物填充。《阙楼图》中三出阙巍然矗立,是目前唯一能见到的唐代皇家礼制建筑图像;庸调银饼来自岭南怀集县,将古代赋税制度的规矩与灵活一并镌刻;镶金兽首玛瑙杯,以西域传入的整块缠丝玛瑙雕琢而成,异域造型与传统工艺完美融合……一件件文物从不同切面切入历史,拼凑出盛唐完整的运转图景,让抽象的“盛”,从赞美的形容词,变成可触摸、可感知的历史实体。
谁来把这些文物“讲活”?19位馆内社教人员报名两两捉对写同一件文物。一副琉璃玛瑙双陆子,有人钻研工艺,有人品读审美;到了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有人从制度切入,有人用考古现场还原。一件文物,长出了完全不同的模样。最终9位作者脱颖而出,9种各具特色的笔触,也恰好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盛唐拼图。但合著的弊端也很快暴露出来——各说各话。40篇文章好比散落的珍珠,缺少一根主线串联。经过反复梳理、重写首尾、大段删改,才使这些声音形成了合唱。
大唐虽已远去千余年,但器物依然伫立,壁画依旧光鲜,石刻文字未曾磨灭。它们沉默地站在展厅里,等待每一个愿意停下来的人。今天我们看见的每一件文物,都是穿越千年缝隙的光。我们不是看到了光本身,而是看到了光所照亮的——千年前,曾有一群人认真地生活过,一个王朝蓬勃地运转过。这便是书名“盛世之光”的由来。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而我们的使命,便是让这些见证民族过往的文物继续发光——从展柜走进书页,从书页落在指尖,从指尖沉入心里。一个读懂自身历史高峰的民族,才有底气奔赴下一个时代高峰。这穿越千年的盛世之光,如今正落在你我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