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体力越是有限,越经不起低水平内容的反复消耗与透支。文化体力的恢复,要靠观众的自律与努力,也需要文化系统的涵养与托举
“文化体力跟不上了”,一句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处境:想读的书很多,想看的电影不少,下班后却已无力兑现。所谓“文化体力”,说的正是阅读、观影、艺术欣赏等文化活动所需要的时间、注意力与耐心。这个词的流行并非偶然。一方面,数字媒介使得文化内容前所未有地丰富且易得,文化活动深度嵌入通勤、睡前和各种碎片时间;另一方面,高强度的工作、社交与信息处理不断消耗人们的精力,让人们对文化生活心有余而力不足。正是在无限供给与有限精力的落差之中,人们越来越习惯用“电量不足”“力竭了”来描述自己的状态,原本相对纯粹的审美体验也被纳入精力计算之中。
个体层面的精力有限,是当前文艺生产必须面对的现实前提。然而,文化体力不足,并不是降低艺术水准与文化供给质量的借口。如果因为注意力稀缺,就把强刺激、频繁反转、不断设置“钩子”视为吸引观众的不二法门;因为观众需要放松,就把即时爽感、情绪价值奉为创作圭臬;因为某种题材得到流量验证,就迅速复制类似的人设、情节与叙事——久而久之,以“文化体力不足”为托词,将带来创作生产的平庸与投机。
创作者以外,互联网平台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人们的文化生活。平台不只是传播渠道,它将用户的行为数据应用于算法推荐和流量分配,进一步影响作品的商业回报乃至后续生产。数据至上固然提高了供需匹配效率,但也有其明显局限。当一个人在文化体力不足的夜晚刷起“短平快”的内容,平台便顺势推荐更多相似内容,但这未必就是用户全部的真实需求。看似海量且个性化的供给,很多时候不过是信息茧房与路径依赖共同建构的“海市蜃楼”。
种种现象都在提醒我们,要能透过文化体力,看到观众真实且复杂的文化需求,看到文艺创作、文化生产与观众日常生活之间的深刻联系。
事实上,文化体力越是有限,越经不起低水平内容的反复消耗与透支。观众在感慨“文化体力不足”的同时,会更自觉地去权衡一项文化投入是否值得,对作品所能提供的回报也越发敏感。从《太平年》带动观众主动学习“冷门”的五代十国历史,到《我与地坛》跨越时代与媒介击中年轻读者的生命体验,再到篇幅庞大、设定繁复的《诡秘之主》唤起稳定持久的读者参与,众多文艺佳作的传播都证明,当下人们并非只适配“短平快”,一味排斥复杂与深刻。近年来,长播客、深度访谈受到欢迎亦说明,长内容并不必然意味着高门槛,真正决定人们是否愿意停留的,仍是精力投入能否换来足够的收获。
文化体力不只是消耗品,它也是一种再生品。很多人有过这样的体验,欣赏一部优质作品的过程未必轻松,因为它常会迫使观众直面那些难以消化的现实经验,直面生命深层的问题。这恰恰是优质作品超越于浅层快感的地方,它能唤醒钝化的感知,梳理混沌的经验,重燃观众观察现实、理解历史、关切他人的热忱,提升人们的认知能力和接纳现实的能力。文化体力的生长正源于此。不必急于借感官刺激麻痹自我,而是花一些工夫沉浸在精品内容的滋养中,感受文化特有的韧性。真正有益的文化生活,是对好奇心、生命力与判断力的持续激活。
面对文化体力不足,更加需要文化供给打破路径依赖,实现真正的扩容。比如,平台不应止步于精准投喂,还应引导用户与意料之外的优秀作品相遇,既让成熟类型找到受众,也为艺术创新留出成长空间。再如,构建更加便利可及的公共文化空间与服务体系,降低人们进入优质文化生活的现实成本,让文化不只是疲惫之后的“剩余生活”,而是可以随时开启的“此时此刻”。图书馆、文化馆的开放时间是否适合上班族,优质演出和展览是否容易获得,社区与城市中是否有可以停留和交流的文化空间,都会直接影响人们参与文化生活的意愿与持续性,也会影响文化体力的养成。
对观众自己来说,要敢于掌握文化体力的主动权。文化体力越是匮乏,越需要警惕补偿性消费的陷阱:在疲惫时过度依赖强刺激与即时反馈,虽能获得放松,但在短暂快感后往往陷入更深的疲惫与虚无,形成“越累越刷,越刷越累”的恶性循环。在内容过剩的时代,认清自己的真实兴趣,并为不同状态选择适当的文化内容,本身就是一种重要能力。特别是当观众的付费、讨论、评价与推荐等行为,深度影响着作品的传播与市场反馈的时候,如果能把有限的关注和时间交给自己真正认同的优质作品,那就是在以实际行动构建理想的内容生态。
文化体力,是与文艺作品深度联结的能力,是对复杂细腻经验的理解和接受能力,也是数字环境下抵御算法裹挟、保持自主选择的定力。文化体力的增长,最终指向精神容量的扩展和文化主体性的保持。这些能力的养成看似是个人事项,实则依赖于文化生态的整体质量。文化体力的恢复,要靠观众的自律与努力,也需要文化系统的涵养与托举。
(作者单位:中国艺术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