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8月31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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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瓮潮汐(多味斋)

李晓明 《人民日报》(2026年08月31日 第 20 版)

  广东阳江大澳渔村的窄巷醒来。沿着巷子一直走到海边,咸味越来越重。权叔的工作间里,摆放着20余个陶瓮。瓮口都用粗布盖住,海风吹过时,布面一凹一鼓。权叔用竹帚拂去瓮沿浮尘,随手揭开一个,瓮中的酱色沉得发亮,浓烈的海腥味已经散尽,只留下绵长的味道。

  权叔用竹签挑了一点初成的酱坯,递过来。鼻子靠近,日晒夜露酿出的醇香咸鲜扑面而来。渔家酿虾酱没有秘方,只需按照时间来安排:夜里出海捕捞出来“晒月光”的银虾,清晨归来,分拣下盐、装入瓮中,接下来的日子,日出掀瓮曝晒,日暮封存,定时翻搅,急不得。权叔用手指叩了叩瓮壁说:“这是大海给的。”这瓮里翻搅的声音,就是细碎的潮汐声。

  飞龙寺的钟声消散,海面上的薄雾开始散去。钟声荡尽了海雾,也荡清了肺腑。钟声一歇,肚子里就感觉空空的——不是饿,是被那咸鲜味吊起了馋虫。顺着窗缝里钻出的香气,脚步自然拐进了一家大排档。老板娘动作娴熟,刀刃靠着肉皮轻轻一推,肉片就变得非常薄了。虾酱一涂上去,白肉马上染上了一层温润的红晕。上笼蒸熟之后,邻桌的渔工让我不要急于吃,先用热米饭把肉片盖上,焖10秒后,虾酱化了,鲜气就钻到饭心里去。

  渔村老街各家门前,放着玻璃罐装的虾酱,颜色深浅不一,浅的金黄如蜜,深的像陈酒一样紫红。店主并不吆喝,只把瓶盖旋开半圈。一位从广州来的阿姨蘸了一点酱靠近鼻尖,突然红了眼眶:“和我外婆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买了一整箱,说要带给老母亲。

  暮色中,拿着烟杆的老渔翁坐在海边,“年轻的时候出海,船上就只有大米和虾酱。”一勺虾酱拌上饭就是一顿,几个月的航程全靠这点咸味撑着。如今,村里年轻人外出务工,行李箱里也总装着几罐虾酱。在异乡的厨房里舀上一勺,那间小小的屋子便满是故乡的烟火气了。

  离开的时候,我再次去了权叔的工作间。在那里,他把新的陶瓮贴上红纸,并且用毛笔工整地写上封坛日期。虾酱最远能到哪里呢?权叔直起身,揉了揉腰,眼角的皱纹也随之加深,“前段时间,远洋货轮又订了一批货物发往南太平洋。”小虾一辈子也游不出近海,但是虾酱却可以代替它们走得更远。

  离开晒场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嵌着少许紫红色。就把它当成大澳的一个胎记带在身边吧。停下脚步面向大海,那些年渔港经历的风吹日晒、潮起潮落,都化作了舌尖上那一抹咸鲜。

  行李箱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罐虾酱没有打开。在异乡拧开盖子的刹那,厨房里竟涌起了潮声。待那咸香落进米饭,白米粒上便绽开了一朵咸香四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