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要闻

人民日报 2026年08月21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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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工大超精密仪器技术创新团队成功研制6种国家级计量标准装置——

在微观世界里追求极致精准(弘扬科学家精神)

本报记者 郭晓龙 《人民日报》(2026年08月21日 第 06 版)

  人物小传

  哈尔滨工业大学超精密仪器技术创新团队三十余载矢志攻关,深耕超精密测量与仪器工程领域,成功研制6种国家级计量标准装置、50余种上千台套大型超精密仪器与装备,解决了30余个高端装备研制生产中的超精密测量难题,形成中外发明专利600余项,牵头制定国际标准、国家标准等40余项,实现我国产品几何技术规范领域首次牵头ISO(国际标准化组织)标准制定。团队先后荣获国家科技奖励一等奖1项、二等奖4项,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1项,获评2026年度中国青年五四奖章集体、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全国青年文明号等荣誉。

  

  在哈尔滨工业大学超精密仪器技术创新团队实验室内,一种近乎严苛的静谧支撑着科研人员探索超精密测量的精度。实验楼外,2米多深的隔震沟斩断地面扰动;实验台上,超低频隔微振系统将平台稳稳托举;室内恒温恒湿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空气洁净度达到百级标准……

  在这里,中国工程院院士、团队带头人谭久彬带领一支三代接力的百人创新团队,在纳米、皮米尺度上“毫厘必争”,深耕仪器科学领域30多年,实现了从技术追赶到国际领跑。

  克服艰苦条件,组建起仅有三人的课题组

  谭久彬与超精密仪器的缘分,始于少年时代读过的一本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书里那个能够探测未知、测量世界的仪器舱,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科学的种子。小学时,他就在作文里写下了“长大要当科学家,制造精密仪器”的心愿,老师的肯定让梦想生了根。

  谭久彬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后,选择了精密仪器专业。彼时,我国超精密测量仪器几乎全面依赖进口,影响国家重大装备与高端制造发展。面对重重技术壁垒,谭久彬没有退却,立志研发中国人自己的超精密仪器。

  上世纪90年代初,一项国家急需的大型圆柱度仪研制任务摆到面前。这是保障国家重大高端装备精度与性能的核心测量设备,国外专家直言“中国不具备研制能力”,国内多个团队研判后纷纷却步。

  “我们必须做成!”刚博士毕业的谭久彬挺身而出,组建起仅有三人的课题组。条件有多艰苦?谭久彬后来常常回忆起那段“借桌子”的日子:“没有实验室,甚至没有专属办公桌。学生实验课一结束,三人立刻搬开仪器,围着课桌赶画图纸;上课铃一响,便收拾东西转战走廊,找个角落继续讨论。”

  谭久彬和成员们吃住在实验室,仅用一个多月就完成了全套图纸设计,历时两年多实现整机突破,成为整个重大工程中“启动最晚、完成最早”的关键项目。

  通过自主创新提出原创理论,攻克多项技术瓶颈

  超精密仪器,追求的是头发丝直径万分之一以下的极致精准。一纳米,相当于一米的十亿分之一。在这个尺度上,空气微扰、温度波动,都可能让测量功亏一篑。这支团队的战场,就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微观世界。

  首战告捷后,团队向着更高精度、更前沿领域发起冲锋——用于国家重大高端装备的特种形状超精密测量仪器。国外迭代20余年未能突破10纳米精度,国内长期处于“无人区”,参考资料更是少之又少。

  面对这一难题,团队没有沿用国外成熟的技术路径,而是推翻原有方案,重构工艺体系。他们最终将精度稳定到8纳米,大幅超越国际水平。该研究成果也获得了2006年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

  实验数据成功出炉的那一刻,团队成员兴奋得彻夜难眠。凌晨时分,他们来到一家餐厅简单庆祝。“当时只点了凉菜和啤酒,但那是我吃过的最开心的一顿饭!”谭久彬说,这份攻克重大难题的喜悦,成为团队科研路上的珍贵记忆,也更加坚定了他们自主创新的信心。

  面向航天强国建设重大需求,团队再次扛起重任,全力攻克超大尺寸探测器拼接测量技术难题。“这项技术因长期攻关未果,成为制约核心航天装备研制的突出痛点。”团队成员王伟波说。

  领到任务后,团队从基础理论源头突破,提出6项原创理论,攻克多项技术瓶颈。如今,这套设备已成为我国航天卫星研制的核心装备,支撑数十颗卫星、多型空间相机研制生产,服务于对地观测、气象监测、国土勘查等关键领域。

  在一次次攻坚克难中,团队成员练就精益求精的功夫。“有一次,一个核心传感器基本研发成功,但信号总是有微小干扰,就像扎进肉里的‘毛刺’,怎么也去不掉。一群年轻人折腾了好几个月,实在有点不耐烦,私下里就议论,这个小‘毛刺’其实无伤大雅,要不就不管了吧。”团队成员胡鹏程说。

  谭久彬对团队成员说:“搞超精密测量,容不得半点瑕疵。今天对‘毛刺’妥协,明天高端装备就会落后一大截。”团队最终锁定极微小的接地设计问题,用极致严谨守护精度底线。

  三十余载深耕,团队的“硬核实力”有目共睹,一些国外同行前来交流、参观成果。“从举步维艰到引领前沿,我们深刻地认识到,关键核心技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唯有靠自主创新解决科研难题,才能争取更大的主动权。”谭久彬说。

  用“留白”式的引导,帮助年轻人锤炼科研能力

  30多年来,谭久彬带领的团队从最初的三人小组,发展成为一支百余人的国家级创新团队,形成“院士—骨干—青年教师—学生”的人才梯队。“在我心中,最大的成果不是仪器,而是人。”谭久彬说,超精密仪器研究没有捷径,年轻人必须在“实战硬仗”中摔打成长。

  博士生邵春雨对此深有体会。一次开展误差分离实验时,她连续半个多月反复排查数据异常,最终锁定回转基准重复性不足的问题。汇报时她才得知,谭久彬在审阅实验方案时凭经验就预判到可能会出现这个问题,却始终没有点破:“如果我直接告诉你结论,你就少了一次完整的科研历练。”这份“留白”式的引导,让年轻人在自主探索中练就了真本领。

  青年成员汇报阶段性成果时,谭久彬从不直接下结论,而是循着科学逻辑层层追问,“为什么这样设计”“依据是什么”,推动大家往原理深处钻、往工程实处走。对实验数据、结构细节的极致较真,也悄悄刻进了每一位成员的科研习惯中。

  历经多年沉淀,团队形成了一套传帮带机制:以重大项目为牵引,老教师带领青年师生参与方案设计、技术攻关、实验调试全流程;推动学生“早进课题、早进实验室”,在真实科研场景中锤炼科研能力;遇到技术瓶颈就组织多轮专题研讨,从理论分析到实验验证反复推敲,帮助年轻人逐步掌握科研的底层逻辑。

  前辈引路,骨干接力。参与我国产品几何技术规范领域首次牵头制定ISO标准的刘俭、突破纳弧度测量技术的石剑、立志攻克圆度基准装置难题的邵春雨……一代代青年接过前辈的接力棒。如今,这支队伍正瞄准原子级测量等前沿领域持续攻坚,以接续奋斗书写更高的科研精度。

  (李双余参与采写)

  

  延伸阅读

  精密仪器研究,主要研究什么

  很多人觉得,精密仪器离日常生活很远,其实它是支撑现代科技与工业的“隐形底座”,在科学研究、工程技术、现代工业、现代农业、医疗卫生和环境保护等领域发挥重要作用。

  精密仪器领域围绕“极致精准测量”展开,按照精度量级明确划分:测量准确度在1微米至0.1微米量级的,称为精密测量;准确度优于100纳米,甚至达到千分之一纳米(皮米)量级的,就是哈工大这支团队深耕的超精密测量领域。

  只有测量出来,才能制造出来。对于现代工业而言,精密测量被称为“工业生产的倍增器”。当前全球产业链分工高度细化,一台高端装备的数万个零部件往往分散在全球数百家工厂协同生产。只有测量出统一标准,才能保障不同部件精准互换、顺利组装。

  以超精密光刻机为例,在几万个光机零件中,80%以上属于精密和超精密级,需要几百种专用精密测量仪器管控制造精度。没有成体系的超精密测量能力,就不可能造出合格零件,更无法完成整机研制。

  对普通大众来说,精密测量的价值藏在产品品质里:完备的测量体系管控着全产业链的制造精度,最终落到实处,就是我们买到的工业产品更可靠、更好用。也正因如此,精密测量能力影响着制造业的发展水平,是建设制造强国、质量强国的重要支撑。

  (本报记者郭晓龙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