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8月19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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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空间为茅盾先生作传

赵伯仁 《人民日报》(2026年08月19日 第 20 版)

  2026年7月4日,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当天,“春蚕丝不尽  子夜到黎明——纪念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特展”在中国现代文学馆开幕。

  展览主题取自茅盾经典文学意象。“春蚕吐丝,至死方休”象征他一生奉献、笔耕不辍的精神;“子夜将尽,黎明在望”象征他在黑暗中求索光明、以文学唤醒民众的使命担当。16个字,浓缩了茅盾先生一生中极重要的两部作品和两种精神姿态。

  举办这样一位跨越几个时代的文学巨匠的纪念展,我们的策展团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用空间为一个人作传?

  走入中国现代文学馆二层一号展厅,进门向北,是茅盾晚年居住的北京茅盾故居影壁,向西,则是滋养他成长的浙江乌镇故里。人生的起点与终点遥遥相望,串联起这位文学巨匠的一生。沿着石板路走入先生的童年记忆,石板路末端是一只家乡的摇橹船——船背后采用镜面设计,不仅可以反射出船的全貌,也折射出对面墙壁的江南景观。船中摆放坐垫,旁边放置《昭明文选》,反映出茅盾成长环境中浓郁的文化氛围。

  这样设计的意图很明确:让观众从踏入展厅的第一刻起,同时看见一个人的出发地和归宿地。乌镇的水、北京的四合院,一头一尾,构成了茅盾85年人生的物理边界。而中间的商务印书馆的案头、景云里的蛰居、延安的白杨、后圆恩寺的书桌……都是在这两个端点之间展开的章节。

  展线用了六种颜色来划分段落,分别对应着茅盾不同人生阶段的情绪底色:从乌镇水乡的茧色出发,商务印书馆时期转入艾青色的沉静,大革命前后进入赤色的激荡,《子夜》年代是宝蓝色的冷峻,抗战时期是明黄色的炽烈,晚年收束为月白色的澄明。我们希望,观众从色彩的流转中就能感知一个人一生的起承转合。

  策展的过程也是一个不断追问的过程。每一件展品放进去之前,我们都会问自己:这个东西为什么非展出不可?它能不能让一个对茅盾先生所知不多的人,停下来多看一眼?

  答案往往藏在那些微小的缝隙里。正是那些缝隙,让人们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一座文学雕像。

  比如笔名的由来。1927年,茅盾将《幻灭》手稿寄给叶圣陶,署名“矛盾”。叶圣陶觉得不像人名且易引起当局注意,建议加个草字头。这个小小的改动,成就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标志性的名字。后来,茅盾也解释过这个笔名。他说,自己看到革命与反革命的矛盾、革命阵营内部的矛盾,包括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大变动时代的矛盾,“我自己生活上、思想中也有很大的矛盾”。他取“矛盾”二字,是“带点讽刺别人也嘲笑自己的文人积习”。这段自我剖析印在展板上,读来让人感到一种难得的清醒——一个人对自己始终保持审视,这比任何文学成就都更能说明他的底色。

  又比如展厅天花板上悬挂的那辆雪铁龙汽车模型。手稿里,吴荪甫的座驾原本写的是“福特”,瞿秋白建议改为“雪铁龙”。这背后是两位文学巨匠在1931年某个深夜的对话。我们将这个“幕后”做成了可见的展陈。观众看模型的时候,同时看到那个“被改掉的福特”,就会发现:文学的经典时刻,有时来自两个人漫不经心的聊天中。文学史不是写在纸上的,是活在人与人的交往里的。

  还有茅盾日记里半夜起来看煤炉的细节。“五时许又醒,到厨房看煤炉是否熄灭……心中唯恐再生毛病……幸而尚好,于是把粥锅放上,又回来躺了一小时……至六时半起身。做清洁工作半小时,煮牛奶。”这段话印在展板上。旁边是茅盾先生为孙女编注古诗文的手迹,年过八旬、视力衰退,仍一笔一画地写。一位文学巨匠,和一个夜里操心煤炉、清晨给孙女改作业的普通老人,是同一个人。这种并置,让人更加信服:真正的担当,包括日常的、具体的、琐碎的小事。

  展厅中的《子夜》动态知识图谱是本次展览中技术含量最高的展项。点击吴荪甫,与他关联的裕华丝厂、雪铁龙座驾、公债交易对手全部变亮突出;点击赵伯韬,他的资本网络清晰可见。底部叙事时间轴对应小说情节的四个阶段,人物网络随章节阶段显隐变化。为什么要在文学展里放一个技术装置?策展团队的想法是:茅盾当年写《子夜》,本身就是用文学在做社会网络分析——把上世纪30年代上海滩的阶级关系、资本关系、人际关系全部编织进一部小说里。今天换一种媒介,让观众用指尖去感受那个时代的张力,用技术帮老故事找到新读者。

  1981年3月14日,茅盾在病榻上写下给中国作协书记处的信。将25万元稿费——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全部捐出,设立专项基金奖励优秀长篇小说。展厅的墙上列有历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目录,从1982年至今,横跨40多年。从乌镇少年沈德鸿,到写下那么多经典的文学巨匠,再到惠及几代创作者的茅盾文学奖,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文学接力。

  展览还复原了乌镇水乡、20世纪30年代上海的交易所及西北白杨林等经典场景,设置了文学小剧场。

  展厅不大,无法对一位文学巨匠的一生做出面面俱到的呈现和诠释。展览所做的,不过是让文学这条路上的脚印,被更多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