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伦敦国王学院念书时,我住在牛津街,每天步行一小时前往泰晤士河畔的河岸街上课。这两条街,一北一南,被视作英国戏剧圣地——伦敦西区的两条边界。
我每日的起点是牛津街的塞尔弗里奇百货。美国商人塞尔弗里奇痴迷戏剧,夜夜流连西区剧院,也将戏剧引入这家1909年创办的商场。这里曾展出首架成功飞越英吉利海峡的飞机,并售卖西区舞台上演员的同款华服。进入21世纪,这家百货公司仍用橱窗讲述迪士尼的圣诞童话,精美的灯光布景将商品层叠包裹进美好想象,让顾客在购物时也仿佛身处剧院。
从牛津街转向东南方向,一间间剧院映入眼帘。曾几何时,西区对我而言几乎等于桑德海姆剧院(见图,影像中国)。自2004年起,经典音乐剧《悲惨世界》一直在此上演。从买半价票的学生,到买全价票的戏剧教师,我看过《悲惨世界》不下10次:从传奇机械旋转舞台,到2019年采用投影、灯光和新视觉设计的现代舞台,在戏剧演出方式更迭之外,我更看到演员们的文化背景愈发多元,观众席里的面孔也愈加年轻。
西区当然不只有《悲惨世界》。走出桑德海姆剧院,沿沙夫茨伯里大街走向皮卡迪利广场,再拐进干草市场街的国王陛下剧院,《剧院魅影》正在上演;或向南、向东行经莱斯特广场和科文特花园,去莱西姆剧院看《狮子王》,去诺维罗剧院看《妈妈咪呀!》。在步行十几分钟的半径里,观众从19世纪的巴黎歌剧院来到广袤的非洲大草原,又跳跃至希腊海岛,在40余间剧院营造的幻梦中穿梭。
18至19世纪时,伦敦西区常与梅费尔、圣詹姆斯等地的奢华世界联系在一起。为靠近王室居住的圣詹姆斯宫,贵族富商纷纷西迁,伦敦西区逐渐成为英国上流社会的核心舞台。那时,观众在国王剧院(国王陛下剧院前身)欣赏的不是音乐剧,而是欧洲传统歌剧。根据英国《剧院许可法》,在1737年到1843年间,观众如果想看正剧(例如悲剧、历史剧或莎士比亚戏剧),只能去德鲁里巷皇家剧院、科文特花园皇家剧院等几间特许剧院;以莱西姆剧院为代表的大量非特许剧院,只能通过举办蜡像展、上演马戏等经营方式才能生存。
伴随着工业化发展,城市不断扩展,中产阶级兴起,越来越多市民渴望进入剧院,特许剧院的数量已无法满足大众文化需求,相关制度宣告终结。1878年,英国传奇演员亨利·欧文接管莱西姆剧院,成功实践了由核心演员同时担任剧院艺术领导者和商业经营者的“演员经理人”模式。他制作并主演了《哈姆雷特》《麦克白》等莎剧,让经典戏剧融入大众文化,也令莱西姆剧场跻身戏剧中心。
再沿河岸街前行不远,便来到萨沃伊剧院,这里是我的西区终点。与莱西姆剧院不同,萨沃伊剧院展示了19世纪末西区向大众娱乐和现代消费文化转型的另一个面向。1881年,理查德·多伊利·卡特创建萨沃伊剧院,为吉尔伯特与沙利文创作的轻歌剧提供专属舞台。这些作品用幽默讽刺的方式描绘英国社会,将音乐、戏剧和大众娱乐巧妙结合,形成独具特色的“萨沃伊歌剧”,既突破欧洲歌剧的精英传统,也为后来音乐剧的发展奠定基础。例如近年上演于此的音乐剧《律政俏佳人》《帕丁顿熊》,都将观众熟悉的社会生活、流行文化和日常经验融入戏剧,继承并发展了萨沃伊剧院的戏剧传统。
萨沃伊剧院不仅改变了演出内容,也重塑了观众体验。它是全球首批采用电灯照明的公共建筑之一,开幕时很多观众买票入场,不为看戏,只为看灯。1889年,卡特兴建萨沃伊酒店,整合剧院、住宿与餐饮,成为当代都市娱乐产业的雏形。其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当数彼时萨沃伊酒店的门童古驰奥·古驰,他服务各国来客,看遍箱包样式,回到意大利佛罗伦萨后创办了名闻天下的时尚品牌——古驰。他用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将西区故事带向更加广阔的世界舞台。
从牛津街到河岸街,仿佛一部英国现代戏剧发展史。近两个世纪以来,戏剧不断走向普罗大众,戏剧边界从剧院坐席延伸至城市角落,它的表达也与技术、商业和民众生活有了更深的联结。人们来到西区,做一场戏剧之梦,也在这里重新理解现实。正是这些不断拓展的边界与不断丰富的情感,令戏剧越过舞台,向每个人的生命延展。正因此,我一次次与当下并肩,重返西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