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袁隆平传》,是一个传记作者的幸运,也是一种莫大的压力。袁隆平作为一名杰出的科学家、几代中国人心目中的饥饿拯救者、粮食生产保障者,半个世纪以来,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符号。要写出袁隆平几十年如一日的科研精神之原动力,写出他以普通人的姿态活于尘世之中的丰富鲜活,并非易事。
当初出版社上门恳请袁隆平授权写作一本他的传记,他习惯性地挠挠头:“我这一辈子平平淡淡,没有什么好写的。”语气真诚而直接,是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平淡,这和公众对他的认知完全不一样。我在想,袁隆平何以能在世间喧嚣的喝彩声中独辟一方清静的心灵世界,而且如此超过了半个世纪?
采访、写作《袁隆平传》近6年时间里,我越来越感受到:袁隆平壮阔的一生,就是不断解决各种“矛盾”的一生。这些矛盾,不是对立,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深刻的选择:一个人在有限的生命里,选择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什么。
写作人物传记这么多年,我一直笃信,一个人最动人之处,往往藏在他的矛盾里。袁隆平的矛盾,让人感慨,亦让人深思细品。
爱天下人,却错过父母最后一程
1974年尾,袁隆平的父亲袁兴烈病重住进医院,彼时袁隆平正在海南三亚攻关三系杂交水稻的关键环节——“制种”难关。他的妻子邓则接到电报后赶往医院,袁兴烈得知袁隆平在海南攻关,叮嘱邓则:“不要叫他回了,国事大,家事小,让他安心工作吧。”于是,一家人都对袁隆平隐瞒了父亲的病情。1975年1月,袁兴烈过世,袁隆平就此错过了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15年后的1989年9月,袁隆平的母亲华静在湖南安江病危,得知消息时,袁隆平正在长沙一个有关杂交水稻研究的重要现场会上,他把会议开完就匆忙往安江赶,到了医院袁隆平才得知,在他赶回的途中,母亲已经过世。60岁的袁隆平当场痛哭失声,因为与母亲永别,因为未能与母亲说上最后一句告别的话。
父母辞世均不在场,听起来袁隆平似乎薄情,但实际上,他内心有着一份强烈的爱。因为这一种爱,所以在年轻时经历了饥荒、看过了饿殍后,“让天下人吃饱饭”“让粮食增产、再增产”成为他的信念。他的研究笔记里,他的公开演讲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吃饭问题”。在袁隆平看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农业科学技术问题,这是人的尊严。一个人,如果连饭都吃不上,何以谈人生?
如果说袁隆平的人生有什么事从未缺席和迟到过,那就是每一年的杂交水稻育种试验,以及每一天和稻田的“约会”。这种“我必在现场”的坚持,背后就是不断提高粮食产量的信念在支撑。而这信念几十年如一日,乃是因为爱人民、爱国家、爱民族,因为爱,所以迫切希望为他们解决最根本的问题:饭碗、粮食。
这份爱之大,让他不自觉放弃了一些亲情之爱,比如与父母最后的告别。他的爱,从来不是不够多,而是足够大,远远超出了一个家的边界。
散漫生活,偏执工作
袁隆平自我总结“自由散漫”。他的确不喜欢被约束,礼仪场合能简则简,拒绝繁文缛节。结婚前邓则第一次去他的宿舍时,眼前一片凌乱,“墙角边还丢了几双我的臭袜子”,袁隆平回忆说。
散漫的袁隆平非常热爱生活。他喜欢打麻将,打得很认真,输了会懊恼,赢了会高兴;他从年轻时就热爱音乐,爱唱歌,大学时学会拉小提琴,一拉就很久;他还擅长游泳,拿过川东区游泳第一名,甚至在嘉陵江里救起过溺水的同学。
他对生活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热情,他要让日子好玩。但就是这个散漫的、充分享受生活的人,却做出了一件极其需要偏执才能做成的事。
1964年,袁隆平开始寻找水稻雄性不育株——这是杂交水稻育种的关键基础材料。许多农作物雄性不育株有一个共同特征——花药不开裂,袁隆平决定将此作为寻找天然雄性不育株的突破口,按图索骥,靠人工肉眼在茫茫稻海中去寻找。他其实知道,这种后来被称为“C系统”的不育株,存在的概率是五万分之一,要把它们找出来几乎就是大海捞针。
但袁隆平居然就捞到了这根针!在开始寻找后的第十四天,他找到了一株“洞庭早籼”品种的雄性不育株。过万株的水稻,袁隆平逐株检视,在随时可能被稻芒划伤的田里,蹲下去、看、记录,再蹲下去……连续14天,每天他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草草吃饭,带上两个馒头就到稻田,一直到下午4点后才收工。
在采访时,面对这些回忆中的细节,我偶尔会想:这和那个打麻将的、唱歌的、拉小提琴的自嘲为散漫的人,是同一个吗?但很快我就有了非常确切的答案:当然是!而且这两面彼此成全:正因为袁隆平在生活里足够松弛,他才能在需要偏执的时候,把全部的专注力凝聚起来,做别人眼里不可能的事。
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不需要用纪律来约束。对袁隆平来说,下田和拉琴其实是同一件事:全神贯注,用心生活。
缺席儿子的成长,却是学生眼中的“父亲”
袁隆平有3个儿子,但因为忙于工作,他没有像大多数父亲那样陪伴、培养自己的孩子们。杂交水稻的研究和推广在国际农业科学界都属于开创性的事,袁隆平作为中国杂交水稻研究的开创者,把大部分的时间都奉献给了这项事业。
大儿子由袁隆平的父母带大;二儿子跟着袁隆平和邓则的时间稍多,算是三兄弟里与父亲相处最多的一个——但“最多”,也是相对而言;小儿子则是在邓则母亲的陪伴下长大,父亲于少时的他,更像一个偶尔出现的客人,他记得自己幼时经常问母亲和外婆:“爸爸呢?”得到的回答总是“种稻子去了”。以至于小儿子袁定阳小时候心里有一个“有钱爸爸”的想象,因为有钱才有很多田,有很多田所以总种不完稻子。
在儿子们的学业和工作方面,袁隆平也没有太多关注和帮助,几个孩子都是自我摸索自我成长。他的学生谢长江记得自己偶尔还要代表袁隆平处理孩子的学业事宜。“谢长江,你帮我跑一趟,我实在抽不出时间。”他总是对谢长江扔下这么一句话,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不过,另一边,他的学生们却有另一番记忆。
袁隆平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谢放鸣在毕业后先是做了袁隆平的助手,但袁隆平觉得谢放鸣潜力甚大,于是为他争取了美国的生物学奖学金名额,将他推荐到了康奈尔大学读博深造。谢放鸣后来成长为国际水稻研究所的科学家,应该说与袁隆平当年的全力托举不无关系。
类似的例子非常多,袁隆平总表现得比学生自己还爱惜他们的“羽毛”。曾经他的博士研究生吴朝晖的单位有意安排他去做行政工作,袁隆平非常着急,觉得这样很浪费吴朝晖的科研才能。在生前最后一次见到吴朝晖时,袁隆平反复说一句话:“要多搞科研,好好搞科研。”袁隆平为学生们的考虑可谓周全又细致,他甚至为吴朝晖的婚事操心,亲自为他选定结婚日子。
有时候袁隆平让人觉得,他为学生们做的远比为儿子们做的还要多。在写作过程中,我也试图去理解这件事,我想,也许是因为他和学生共享着一样东西:杂交水稻研究。他们是同路人,说的是同一种语言,走向同一个方向。他在学生身上,能够清晰地看见事业的延续,看见那粒种子被接过去,然后往下传承。
袁隆平把“育苗”这个词,用在了稻田里,也用在了人身上。他用自己的方式,把父亲这个角色,变成了一种传承。
袁隆平的确是矛盾的,但那些“看似矛盾”的地方,其实都源于同一种人格——把有限的生命,全部倾注在一件他认为最重要、最有价值的事上。
人生最高级的矛盾,是使命与亲情、自由与责任、小家与大家之间,永远无法两全的选择。袁隆平做出了他的选择,这样的选择,让他成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