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7月18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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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 手

洪巧俊 《人民日报》(2026年07月18日 第 08 版)

  我的家乡把手艺人从此洗手不干了,叫“封手”。

  那是10多年前的一个秋夜,章燕明决定封手了。他在那辆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轱辘车前站了很久,手搭在车沿上,指腹摩挲着被泥浆浸润得光滑发亮的木面,终于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他的儿子章海元把父亲盖壶的印章从工作室收集起来,一方一方摆在绒布上,然后包好锁进了保险箱。

  中国手拉坯朱泥壶第一人、老安顺第四代传人、中国陶瓷艺术大师,这些压在章燕明头上的名头忽然都轻了,轻得像一把壶注水时腾起的水汽,悠悠地散进了空气里。那关保险箱的声音,尽管很轻,章燕明却听得十分清楚,让他心情有些沉重,那关上的不仅是几方印章,更是用手掌与泥巴对话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

  章燕明封手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壶艺界有些愕然。有人不信,有人叹息。正是名声如日中天的时候,一壶难求,他倒好,说停就停,干脆得不像个生意人。可章燕明本来就不是生意人,他是个手艺人。

  说也奇怪,封手之前,市面上的“假章燕明”多得像秋天的落叶,扫也扫不尽。我在梅州一个景区见过30多把盖着章燕明款印的壶,挤挤挨挨塞在玻璃柜里,打着射灯,煞有介事。我一把把端起来看,线条僵硬,看不到那种神韵,没有一把是真的。在厦门,一家壶店的老板把假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郑重其事地搁着那本《中国手拉坯朱泥壶第一人章燕明》。我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对他说,你这里章燕明的壶,全是假的。

  店主拿眼睛上下扫我,你是章燕明?

  我说不是。

  那你不能乱说。

  我说我不是乱说,我是个壶艺鉴赏者,又指了指那本书,这本书就是我写的。

  店主的脸腾地红了,又慢慢转为青白。那神情我至今记得,像一把刚出窑的壶,釉面烧坏了,光泽全失,进退两难地晾在架子上。

  可章燕明封手之后,怪事发生了。市场上的假壶竟一天天少了。后来我听人说,有个专门仿制章燕明壶的人,听说他封手再不制壶,愣了很久。他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来,看着满屋子仿制了一半的壶坯,忽然觉得手里的工具烫得握不住。后来,他把几十个仿制的壶坯全砸了,从此洗手不干,再不仿任何名家的作品。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人家能赚都不赚了,我还弄个啥?没意思。

  这话里藏着话。他砸碎的不只是那些假壶,更是心里的那点贪念。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手艺人不是靠印章活着,更不能靠仿制活着。印章可以锁起来,名声却锁不住,东西终究会流传出去,让大家评判。一个封了手的人,反倒让所有假货失了根,像潮水退了滩,那些鱼目混珠的东西一下子全给晾在了岸上,无所遁形。

  还有一个玩家老张,很痴迷章燕明的壶。他到处搜罗,还从台湾买回几把旧壶。他把壶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泥料不同,市面极少见,再多钱也不卖。我曾见他端着一把上世纪90年代的老壶对着窗口的光,壶身温润如古玉,线条在光下游走如水,那是章燕明壮年时的作品。

  老张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里有光。我知道他看的不是壶,是一个手艺人留在泥坯里的筋骨。章燕明做了50多年壶,指尖的茧厚得像铠甲,掌心却软得像春泥。他的每一把壶都带着体温与心跳,有泥巴在指尖流动时那种微妙的战栗。

  封手,封的是手,敞开的却是一颗心。

  有人问章燕明,有钱为什么不赚?他笑笑不答。后来他儿子替他说了一句话,他说父亲认为,人不能完全活在钱里头,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好一把壶就不容易了,做多了,就滥了,那还是壶吗?

  在巅峰处封手,章燕明是想明白了。他想让后人记住的,是一个对得起自己手艺的人。泥料会老去,壶壁会包浆,但真正的好作品不会被时间吞没。封手之后,那些他亲手拉出的壶反而活得更久了。它们分散在各地的案头,被茶水日日滋养,被手掌年年摩挲,每一把都带着掌心的余温,在岁月里慢慢地红润、慢慢地沉静。壶泡茶时,总有一种声音,那是手留给时间的声音。

  封手,原来也可以是另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