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7月17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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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下万世共读之”(读书有味)

刘国胜 《人民日报》(2026年07月17日 第 20 版)

  周永年与他创办的藉书园(又作借书园),藏在《清史稿》一句干巴巴的记载里:“乃开借书园,聚古今书籍十万卷,供人阅览传抄,以广流传。”看起来像个藏书家的小传,但我深入研究后才知道,其中包含着他“与天下万世共读之”的精神内核。

  周永年是山东济南人,清代乾隆年间进士,翰林院编修,领修、参修了《历城县志》等4部山东地方志,是《四库全书》的倡议人和重要编纂者,但他一生最大的贡献,是写下了中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著述《儒藏说》,并躬身入局,先后在济南、北京创办了中国最早的公共图书馆——藉书园。

  周永年在《儒藏说》中直指传统私家藏书楼的弊端:“盖天下之物,未有私之而可以常据,公之而不能久存者。”私家藏书大多仅供子孙阅读,严禁对外借阅,最后往往遭遇火灾或兵燹,藏书楼成了“藏书冢”,限制了书籍的传播。周永年明确提出书籍、知识应当突破个体、家族的限制,在公共空间进行流通。这种理念为交流型阅读提供了思想基础,把借书、共读从个人善举上升为文化传承的必要路径。周永年所创藉书园,“藉”即“借”的通假,从命名就明确了开放共享的属性:

  一是开放借阅。济南藉书园建成后,“藏书万卷,贫士好学者,辄借与之”;北京藉书园藏书十万卷,是京师士人重要的借阅场所,孔继涵、丁杰、周广业、玉栋等学者都曾在此借书,周永年离京时,“借书归满车”,收回的外借图书有一车之多。他还作《藉书园书目》让大家互通有无,刻下大量书版让典籍广泛流传,又呼吁望族捐书籍、朝廷设义田,设立“儒藏”供养寒门学子借书、读书。

  二是公共交流。藉书园不只是藏书楼,更是读书人聚谈的场所。济南藉书园是周永年与好友桂馥“出两家所藏书”,在五龙潭畔共同创办。周永年进京编纂《四库全书》后,桂馥又继续于此开辟潭西精舍,组织同人消夏会,本土名士、寓济文人在此聚谈;周永年则在北京寓所继续挂牌藉书园,常有学者往来校书、论学,邵晋涵、翁方纲、章学诚等硕儒学人也常在此交流学术,形成了稳定的学术社交场域。

  此外,周永年还从历代前贤的56种书目中,选辑出327条读书法,编成《先正读书诀》,分享、传播读书经验。他试图搭建的,是一个超越阶层、跨越地域的知识共享网络。可惜的是,他去世后济南藉书园时断时续,十万卷藏书也逐渐散佚,但“与天下万世共读之”的种子,却深埋在了济南的土里。

  5年前,当我决定在济南开一家叫“藉书园”的书店时,心里其实有点忐忑。在这个短视频切割注意力的时代,开书店常常被看作是一种悲壮的行为,至少不合时宜。最初两年,我们也走过弯路,盯着书的销量,看着库存发愁。虽然坚持开了120多期名家讲座、读书会,但这种单向输出的“填鸭式”讲座经常冷场,难以持续。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店里几个年轻读者围绕一个版本的《道德经》争论不休,原来他们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用书里的观点拆解现实生活中的难题。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周永年当年想要的不是书被供奉,而是书被使用。今天,书不再是稀缺资源,稀缺的是那种能让知识发生“化学反应”的场景。

  于是,我把藉书园拆成了两半。白天,它是“科技日咖”。从2024年3月开始,我们每周举办1到3场人工智能沙龙。来的不仅有程序员、产品经理、创业者,还有更多关心未来前景的普通人。大家喝着咖啡,聊的是怎么用新技术改变手头的工作。晚上,它变成了“学术酒吧”,这听起来是个噱头,但当你看到一位教授讲完文化史观,台下的律师、医生、媒体人纷纷站起来提问或补充,把一个问题从文化谈到法律、伦理、哲学、社会学、传播学,甚至聊到量子物理时,你会发现,这已经成了一个思想共鸣的知识生产现场。

  举办了300多场活动后,今年4月,《读库》济南读友会也在我们这里成立,首晚来了20多人,有医界骨干、高校老师、国企职员、科创极客和新媒体人。没有PPT,没有主席台,大家围坐一圈,从免疫学、医学史聊到家庭情感、社会伦理。那一刻,灯光昏黄,聊兴正浓,我仿佛看到了200多年前周永年和他的朋友们在藉书园的影子。我们不再是为了占有书而读书,我们是为了彼此交流、创新成长而读书。

  现在,如果有人再问我“为什么要开书店”,我会告诉他,就像周永年当年坚信的那样,书只有被更多的人读到,并且在人群中引发讨论,它才算真正存在过。藉书园书店不靠卖书赚钱,靠的是提供获取共同知识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无论你是来自大学的教授还是餐馆的服务员,无论你读的是古籍还是最新的科技论文,只要你愿意开口,就能找到对话的人。

  周永年没能保住他那十万卷藏书,藉书园早已湮灭在历史中。但他留下的那个念头——“与天下万世共读之”,却借着一杯咖啡、一盏清茶,在这些陌生的读者间流转。每当深夜打烊,我看着空荡荡的书架和散落的杯盏,心里并不荒凉。因为我知道,刚才发生的那些对话,已经把纸面上的文字,变成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共同知识。这大概就是对那位中国公共图书馆先驱最好的致敬:书可能会散,但只要人还在聚,那个藉书园的魂,就丢不了。

  (作者为山东济南藉书园书店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