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学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也是读懂中华文明、理解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窗口。第三届世界汉学家大会6月在甘肃敦煌举办，各国汉学家齐聚丝路古城，共同探索融通中外智慧、携手应对全球变局的路径。来自阿尔巴尼亚、蒙古国、俄罗斯、意大利的汉学家与本报记者分享感悟，讲述数十载潜心治学、译介典籍，深耕人文交流，与汉学结伴、和中国同行的故事。
阿尔巴尼亚汉学家斯巴修
以文会友，通过汉学重新认识世界
本报记者 屈 佩
上世纪70年代，19岁的斯巴修从阿尔巴尼亚来到北京，开启求学之旅。4年间，他先后就读于北京语言大学和北京大学，与中国的情缘由此开启。他说：“中国成为我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中国文化与哲学思想重塑了我的精神世界。”
学习中文、走近中国的过程，也是见证中国日益走近世界舞台中央的过程。随着世界对中国的关注度不断提高，斯巴修发现，外界对中国的认知有时是“片面和刻板的”。“中国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而是一个真实、多元、不断发展变化的社会。”为了向更多人介绍中国，他投身中国经典与当代作品的译介工作。从《道德经》到《中华思想文化术语》，从文学作品到介绍中国经济发展经验的著作，中国的古典思想和当代发展历程经他推介走进了阿尔巴尼亚读者的视野。“只有理解一个国家的历史和文化，才能真正理解这个国家。”斯巴修说。
莫言的小说《蛙》是斯巴修翻译的第一部中国当代文学作品。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世界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关注度空前提高。“将中国文学作品直接翻译成阿尔巴尼亚文并非易事，不仅需要扎实的语言功底，还需要对中国社会、历史和时代背景有深刻的洞察和理解。”斯巴修坦言，正因为在中国学习生活多年、有亲身体悟这片土地的经验，“我才有底气迎接这份翻译的挑战。”
阿尔巴尼亚文版《蛙》出版后，在当地文学界和读者中引发热烈反响。此后，斯巴修又翻译了《红高粱家族》《活着》《许三观卖血记》等中国当代文学作品。一本本译作，让他与莫言、余华等中国作家结下友谊。令他惊喜的是，这些中国作家也通过阿尔巴尼亚的文学、影视作品了解这个巴尔干国家，并对这个遥远的国度怀有特殊感情。“文化交流的力量绵长而深远，它能够跨越时间与空间，在人们心中留下长久的印记。”斯巴修感慨道。
为了延续这种跨越国界的文化共鸣，斯巴修2015年牵头成立阿中文化交流协会，致力于推广汉学、培养青年汉学人才，为两国人文交流积蓄新生力量。他观察到，阿中两国文化交流日益活跃，尤其是出版领域合作成果丰硕，10年间已有100多部中国主题图书在阿尔巴尼亚出版，内容涵盖历史文化、哲学思想、经济动态等多个领域。“这些书籍不仅满足了阿尔巴尼亚民众深入了解中国的热切需求，也帮助决策者和学界更好地理解中国的发展道路。”他说。
“汉学不仅让我走近中国，也让我重新认识世界，学会从更加多元的视角思考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斯巴修说，数十年的汉学研究，让他对中华文明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在他看来，中华文明历经数千年绵延不绝，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始终保持自我革新能力。中国传统思想中蕴含的整体观、平衡观以及和而不同等理念，为应对当今世界复杂挑战提供了重要启示。
面对更加多元复杂的国际传播环境，斯巴修在思考汉学家的新使命。参加第三届世界汉学家大会期间，他与各国学者在探讨中得出共识：过去，大家更多关注如何把中国作品翻译出去；今天，汉学家正在探索新的传播方式，让中国的古老文明智慧和当代发展经验更好地与世界开展对话，让不同国家在面对治理难题时互学互鉴、共生共荣。
蒙古国汉学家其米德策耶
美美与共，中国传统文化蕴藏智慧
本报记者 屈 佩
举止儒雅、谈吐谦和，讲起中文引经据典，谈及中国典籍如数家珍——在第三届世界汉学家大会现场，记者见到蒙古国汉学家其米德策耶时，他正以“我们对中国知多少”为题，与各国同行分享多年从事汉学研究的心得。
“中华文明是世界上最古老且绵延不绝的文明之一。放眼全球，少有国家拥有如此悠久的历史、众多的民族与深厚的文化内涵。投入其中，不亦乐乎。”一番话，道出其米德策耶投身汉学研究的初衷。
其米德策耶1987年毕业于北京语言大学，如今是蒙古国立大学孔子学院翻译研究中心主任，也是蒙古国首位荣获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的翻译家。自上世纪起，他便深耕汉语教学，潜心译介中国作品，推动中华文化在蒙古国传播。
“孔子是我的精神偶像。”其米德策耶说，他的微信头像就是一尊孔子雕像。在他看来，读懂中国，首先要理解中国人的处世哲学，其中中国传统典籍与儒家思想更是关键。“这不仅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更是全人类共有的文化瑰宝。”他说。
怀着这份初心，其米德策耶倾注大量心血，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道德经》《孙子兵法》等中华经典相继译为蒙古文，这些作品在蒙古国一直很受欢迎。“文化是一个民族独立于世、长存于世的根基。”其米德策耶认为，译者不仅要有双语能力，更要具备跨文化素养，这样才能向读者精准呈现原著的思想精髓。“从《四书》中可体悟儒家仁爱、忠恕、孝悌的理念和修身齐家治国之道；从《道德经》中能感受中国人天人合一的追求、无为而治的智慧以及对宇宙本源的深邃理解；从《孙子兵法》中可领会慎战、不战的思想。这些古老智慧至今依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他希望通过这些译作，让蒙古国民众更好地感知中国人的精神世界。
“阅读文学作品是感受一国文化底蕴的重要途径。”其米德策耶说，四大名著宛如中国人的“四面镜子”：《红楼梦》折射生活雅趣、《水浒传》彰显侠义精神、《西游记》传递信仰力量、《三国演义》展现宏阔天下观。“汉学家需要持续关注中国文学发展，对其深思细悟，才能将中华文化的万千气象传递给更多读者。”其米德策耶将大量中国文学作品翻译为蒙古文，近期刚完成刘震云长篇小说《一句顶一万句》《一日三秋》的翻译出版。
改革开放40多年来，中国走出独特的现代化道路，实现跨越式发展，蒙古国民众渴望全方位了解中国。2022年，中国和蒙古国签署经典著作互译出版备忘录，两国翻译领域的交流愈发密切。其米德策耶和同事们共同参与编纂《中国文化知识辞典》蒙古文版，系统介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容涵盖思想哲学、审美意趣、民俗风情、科学技术等诸多方面。
作为汉学家，其米德策耶十分关注中国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议。在他看来，这一倡议为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提供了重要契机。“人类文明发展的至高追求，蕴藏于中国传统智慧之中——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不同制度、不同文化、不同民族，共同构成多姿多彩的人类社会。面对文明差异，人们应秉持海纳百川胸襟，致力于实现‘和而不同’。唯有如此，方能从根源上消弭隔阂、避免冲突。”他认为。
“人生乐在相知心”。其米德策耶以此总结自己与中国、与汉学、与翻译事业结缘的四十载历程，“未来，我希望通过译介更多作品，挖掘中华文化的丰富内涵，向更多读者展现中华文明的魅力。”
俄罗斯汉学家奥莉娅·普隆金娜
交流互鉴，文明生生不息的根本动力
本报记者 曾亦辰
“九色鹿总乐于向旁人施以援手，我也喜欢帮助别人，我与九色鹿心意相通。”奥莉娅·普隆金娜翻开一本敦煌画册，目光停留在她熟悉的《鹿王本生图》上。这位在甘肃生活了近20年的俄罗斯学者，谈起与敦煌、与九色鹿的缘分，感情犹如初遇般热烈。
普隆金娜与敦煌结缘，始于翻译工作。她曾供职于甘肃文化翻译中心，参与过甘肃省首届、第二届敦煌文博会笔译与现场翻译任务。经年累月逐字打磨文本，壁画上的飞天、彩塑里的神佛渐渐在她心里“活”了起来，九色鹿更是成为她最喜爱的文化意象。“鹿王总是无私地救助他人，这与我的人生信念非常契合。”这种精神上的共鸣，让她乐于持续推动跨文化交流。
普隆金娜2009年定居兰州，2015年第一次走进莫高窟。“当千年壁画与彩塑真真切切呈现在眼前，厚重的历史与极致的艺术直击心灵。”那一刻，她许下心愿：深耕敦煌学研究，完整、立体地向俄语世界乃至更多人讲述敦煌故事。
2015年至今，普隆金娜系统梳理、译介各类敦煌文献，参与多部敦煌学权威著作的俄文翻译工作。她还常年参与剪纸等中国传统民俗、敦煌艺术等非遗推广，走进高校、博物馆、社区开展各类文化体验活动。普隆金娜曾开设特色创作课，将俄罗斯传统雪花剪纸与敦煌藻井纹样结合，让学生在实践中直观感受东西方艺术的交融之美。她说：“沉浸式体验远比纸面文字更有感染力，更能让人触摸到非遗之美。”借助官方搭建的翻译合作平台、俄中经典著作互译工程等渠道，普隆金娜的敦煌推介工作获得了有力支撑，敦煌文化走进了更多俄语读者的视野。
在第三届世界汉学家大会“文明互鉴：汉学历史中的对话交流”分论坛上，普隆金娜分享对敦煌的深层思考：“敦煌文化是丝绸之路上文明交融的重要见证，是世界读懂中国、读懂东方文明的重要窗口。”多次实地探访莫高窟，让她了解到中原礼乐、西域艺术、佛教传统、游牧风情在此交织共生，造就了兼容并蓄的独特文明形态。透过敦煌遗存，她感受到跨越地域的人类共同价值：无论东方西方，不同文明都向善向好、推崇艺术之美，记录着人类对生活、理想与未来的思考。
“古丝绸之路沿线国家互通有无、互学互鉴，造就了丝路文明的辉煌。这充分印证，交流互鉴是文明存续、生生不息的根本动力。”普隆金娜希望把这些思考传递给更多人，推动不同文明在相互学习、彼此滋养中，共同丰盈人类的精神家园。“中国始终以开放姿态吸纳各国优秀文化，各地、各高校持续拓展跨国人文往来，民间交流氛围日益浓厚。这些实践为化解文明隔阂、深化国际合作提供了宝贵经验，对人类文明长远发展意义深远。”
设立专项交流基金、资助海外研究者、共建联合研究中心……中国为各国学者提供了丰富的文献资源和学术交流机会。作为深耕汉学的外籍学者，普隆金娜深知自己受益于中国扶持全球汉学发展的举措：“如今足不出户便能调取敦煌洞窟高清影像，随时与各国同行线上交流研讨，这在过去难以想象。”
普隆金娜表示，她将努力完成更多敦煌文献、丝路典籍的整理与翻译工作，同时积极牵线搭桥，推动俄罗斯、中亚国家与中国高校建立长效科研合作机制，联合开展丝路文明系列课题。“让敦煌的故事被更多人听见，是我的使命。”普隆金娜说。
意大利汉学家罗齐亚
古今相映，见证文明交融互鉴之美
本报记者 谢亚宏
走进敦煌莫高窟，沉浸于丝路文明交融的千年壁画；在湖南省博物馆，观赏承载中国古人生活图景的马王堆出土文物……意大利罗马第三大学教授、中国与东亚研究中心主任罗齐亚说：“中国是一个丰富而有趣的国家，读懂中国，能帮助我们更好地认识自身。”
罗齐亚此前已多次来华，此次是为参加第三届世界汉学家大会。她时常感慨中国拥有联结世界的独特“魔力”，“来自印度、斯洛文尼亚、突尼斯等国的学者，在中国相遇，因汉学相知。”
“在敦煌莫高窟，我看到了中华文明极具代表性的文化瑰宝，其中珍藏珍贵文献的藏经洞，让我印象尤为深刻。数个世纪以来，这里留存的多语种手稿镌刻多元文明交融的印记，让我真切感受到敦煌联通中外文明的独特价值。”这场沉浸式探访，让罗齐亚有机会近距离体悟不同文明互鉴交融的厚重历史，也让她为古人在戈壁荒漠淬炼出传世艺术精品的精湛技艺与坚守初心深深感动。
罗齐亚师从意大利著名汉学家马西尼，曾先后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访学深造，深耕中西语言学、汉语教学、中国社会变迁等研究。“对比欧中不同的学术研究，极大拓宽了我的思维边界。”罗齐亚表示，欧中语言学研究范式、思维逻辑差异显著，长期开展双向比较研究，帮助她洞悉语言背后的文化内核与文明差异，也成为她推动不同国家学术交流的主要动力。在罗马第三大学，她主讲“语言与文化媒介”课程，聚焦跨文化沟通能力培养，致力于培育通晓多元文明、善于平等对话的复合型人才。
在罗齐亚看来，当今世界隔阂与分歧犹存，包容互鉴、有效沟通是破解文化交流壁垒的关键。她高度认同中国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议。全球文明倡议秉持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倡导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重视文明传承和创新、加强国际人文交流合作，有力驳斥了“文明冲突论”，为不同文明和谐共生、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价值遵循，为文明交流互鉴注入了源源不竭的动力。
作为罗马第三大学对华合作事务代表，罗齐亚积极推动罗马第三大学与南开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同济大学等多所中国高校搭建合作平台，常态化开展师生互访、学术研讨与教学交流，以学术合作助力意中文明交流互鉴。
“荧幕里的中国精彩纷呈，现实中的中国更具魅力。”罗齐亚期待更多意大利青年学习中文、走进中国，亲身感受新时代中国的生机与活力。在她看来，人类共通的情感追求、对美好的向往从未改变，不同文明的相遇相知、互学互鉴，最终都是读懂他人、读懂自己的过程，也是文明对话深刻的价值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