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7月06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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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记

云 德 《人民日报》(2026年07月06日 第 20 版)

  一个天生夏天怕热的人,怕的绝不是阳光的明媚,而是那份无法消解的闷热。冬日的寒,可凭衣物抵御,可借炉火取暖;而夏日之热铺天盖地卷来,给人以无孔不入的纠缠,穿再单薄的衣衫,躲再阴凉的角落,也难以逃脱。故而,盛夏对怕热如我者,不仅没有热烈的浪漫感,反倒像一场旷日持久的难耐煎熬。

  “苦夏”这个词,是从懂事起就留下深刻印记的。每年入夏,都会因酷暑而厌食,体形明显见瘦,祖母总以苦夏为由,到老中医那里开几付唤作六一散之类的汤药。至于喝下去管用与否尚且不论,苦夏的标签却就此牢牢扎根心底,对热的恐惧也伴随自己走过了大半生。时至今日,不耐热的表征依然清晰如昨。立夏刚过,别人尚穿外套,自己已短袖着身,折扇和手绢之类皆出门必备之物。一日三餐时常汗湿双颊,饭前,在家时必先脱外衣,在外会下意识寻找窗口,尤其对别人避之不及的空调风口情有独钟。虽非良习,却也帮自己逃掉了许多应酬。因为每当外出聚餐,妻子定是笑嘻嘻地叮嘱:喂,悠着点!别吃得满头大汗,让人看着抢饭似的。这揶揄的调侃犹如唐僧念的紧箍咒,饭桌上一旦冒汗,立马不敢再动筷头,殊不知神经一紧张,汗来得更快,于是索性停止进食,经常大餐过后仍然饥肠辘辘,回家还要泡包方便面充饥。故而,大部分饭局就此婉拒。

  惧热多汗,按中医的说法系“血热”,为热邪侵入血分,体内阳气过盛导致的血液运行加速、功能亢进的一种病理状态。与其说这是一种体质上的缺陷,倒不如说,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宿命。它在无形中塑造了自己独特的神经触觉,自己对气温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像一支过度灵敏的温度计,随时记录着夏天最细微的热量变迁。初夏的气温渐升时,刚从寒冬走过的人们普遍乐享阳光的温暖,而苦夏者已经有了燥热的感受。一旦入伏,暑气彻底失去分寸,热流霎时间浩浩荡荡涌向人间。清晨朝阳的温柔不过灵光一现,转瞬即化作滚烫的熔炉。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凝滞得像密不透风的棉絮,沉甸甸地捂住大地、街巷和枝头,也压在人的心上。早晨起床一开窗,立马就有一股奔腾的热浪扑面而至,瞬间裹住身心,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质感。

  到了中午,骄阳似火,强光宛若亿万银针密密匝匝铺开,整个世界便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窑。热流肆意泼洒于大地,空气几乎也变作透明的焰火,仔细瞅去,能看得见它在路面上的扭曲与蒸腾,远处的楼宇也在这晃晃悠悠的热浪中变得虚幻起来。路旁的各种树木,叶子千篇一律没精打采地垂着头,像是被烤焦了的纸片。街边的小草也失去了往日的青翠,叶片蔫蔫地卷曲着,慵懒而乏力。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喊叫,撕心裂肺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竭力控诉这要命的炎热。草木覆盖不到的广场与空地,地砖或水泥路面被无情地灌饱了光热,踏上去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人们行走在这样的空间,每一步都是艰难的生理考验。谁也不敢快步跑动,不敢抬头迎向天光,只能低着头,慢慢地挪步。如果数着步数往前走,不出百米,后背便被汗水浸透,贴身的衣物黏在肌肤上,又闷又痒。额角的汗珠密密渗出,顺着鬓角滑落,纷纷坠在脖颈和肩膀上。手心湿漉漉的,指尖带着黏腻的触感,连抬手擦拭汗水的力气也被闷热悄悄抽走。若继续前行,汗水就不再是皮肤上缓缓外冒,简直就是从肌体中喷涌而出一般,不一刻便全身透湿。稍后,在衣服上结出地图般的白色盐霜,其线条的繁复与生动比起毕加索的抽象画来丝毫不减成色。

  苦夏的人通常不敢轻易在午时外出。殊不知即便躲在室内,照样闷热难耐。门窗关闭,虽避开了骄阳,房间却就此变成密闭的蒸笼,空气浑浊凝滞,连呼吸都觉得沉闷。即便窗帘拉得再严实,依然挡不住热气从窗缝里、从门底下,甚至顺着墙壁缝隙挤将进来。室内暗暗的,时间仿佛也随之凝固,钟表的秒针走得格外慢,嘀嗒、嘀嗒的,每一格都像敲在人的神经上。静坐片刻,便满身燥热,心神不宁。翻开书页,指尖沾着薄汗;品口茶水,温热入喉,更添烦闷。心里无时不盼着风起、渴望凉意,可现实却是加倍的燥热。唯有手中的芭蕉扇摇得更欢,或把电扇开到最高挡,无奈它们送出的同样是热风,只不过是让热空气在你身边翻来滚去,仿佛有人拿着热风机对着你吹,灼热感丝毫不减半分。有时实在受不住,便去冲凉,可刚从浴室出来,身上立刻就蒙上一层细汗,黏糊糊的,像涂了一层稀释过的胶水。扇也罢,洗也好,人为的干预始终难以抵挡那漫无边际、令人窒息的酷暑。

  上班的时节,不出门肯定是不可能的。躲开暑热的最好办法就是早出晚归,一大早就去上班,太阳落山后再骑车回家。这倒歪打正着,给人留下个工作勤奋的良好印象。最不可思议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当初单位分房时,因工龄和职级等方面的原因,住宅阴差阳错被分配在宿舍楼的最顶层。未承想一住就是20多年。每天下班回家,楼梯爬过4层,顶楼的热浪便对你迅速展开热情的臂膀,给人以难以消受却又无法拒绝的恐慌。房门打开,屋内更是高温干蒸桑拿浴般的感觉,房顶倾泻而下的水泥焦烤味与室内破衣烂衫蒸发出的陈腐气息混在一起,直愣愣地拥进鼻腔,喉咙里顿时掠过缕缕难抑的瘙痒。在马不停蹄开窗通风、电扇驱热的同时,一家人经常会以买菜或购物的名义迅速逃离房间。重回大街方才发现,外面的热风似乎比家里的浊气还要受用一些。

  尽管想尽各种招数降温,但顶楼的热浪是彻夜不退的。夜里躺在床上,窗外投来的光线呈暗红色,风扇吹出的热烘烘气流带土腥气,这焦躁的氛围没有丝毫的恬静可言,身下的凉席很快被体温焐热,翻身换个地方,片刻又湿热起来,翻来覆去如若烙饼,一个夏季总也睡不安稳,有时实在困得不堪,干脆直接就睡到地板上。这样的惨状,直到上世纪90年代末家里装上空调才算告一段落。

  在空调尚未普及的年月,怕热的最大收获,是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避暑专家。地铁几乎变成了夏天最佳的避难所,但凡出行,甚至纯粹为逃脱地面上的酷暑,总会千方百计增加在地铁内逗留的时长。地铁隧道里那带着潮湿气的凉风虽不好闻,但可以迅速吹干额头的汗,给人带来难得的短暂惬意。同时,乘凉的经验还让我清楚地知道哪家商场空调开得最足,知道哪个公园的树林最茂密,知道哪个河道周边最凉爽,知道何时出门才能最有效避开高温。这些知识虽然没有写进公共旅游攻略,却实实在在属于对温度有格外感知力的人所独有的生存秘籍。

  酷暑就是如此这般地令人烦躁、令人疲惫,却也让人牢牢记住了它毫不含糊的坦荡本真。直待秋风骤起,驱走夏日暑魅,抬头仰望天高云淡的秋色,侧耳倾听远处细碎的虫鸣,盛夏堆积的所有烦闷方随风消散,紧绷的身心才得以舒展。即使步入寒冬,面对刺骨的冷也有了天然的亲近感,因为早把敏感的神经末梢全都无私献给了热。苦夏的感知给人启示,世间所有偏爱或许皆源自曾经的煎熬;煎熬过后才真正懂得,当格外珍惜那跨越酷暑所邂逅的每一缕清风、每一寸阴凉以及每一次温柔的日落与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