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6月24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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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诗里的“取景框”(文思)

戴一菲 《人民日报》(2026年06月24日 第 20 版)

  生活里的诗意,往往藏在有限的视野之中。唐代诗人杜甫习惯依托身边的建筑景致框定画面,将眼前的风物景象与人生际遇、时代的兴衰变迁相融相合。

  在杜甫诸多写景诗作中,《绝句》中“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两句的框景最为经典,简单的门窗竖框,串联起“千秋雪”与“万里船”,近景与远景、静态与动态相互映衬。这种观景方式贴近日常,平常视野却能酝酿出悠远动人的诗意。

  品读杜诗不难发现,他笔下的取景框架是多变的,景致的冷暖色调,始终贴合自身境遇。定居成都草堂的安稳岁月,眼中的窗景也清幽舒缓。《送严侍郎到绵州同登杜使君江楼宴》中,“槛峻背幽谷,窗虚交茂林”,空透的窗轩衔接窗外繁茂林木与幽深山谷,室内外景致交融一体,意境悠然。而当杜甫离开草堂、辗转漂泊四方,《客亭》中“秋窗犹曙色,落木更天风”,萧瑟窗景里则有了几分漂泊的孤寂落寞。

  而杜诗中的篱门横向取景,开合之间尽显田园烟火与人生聚散况味。《野老》中“野老篱前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篱墙围合出静谧的山居院落,柴门顺着江岸走势敞开;《客至》中“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将篱门开合的意境发挥到极致,闭门便是清幽小院、独处安然,开门便是春水环绕、群鸥翩飞。晚年漂泊,熟悉的篱门景致多了一点淡淡的哀愁,《南邻》中“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暮色笼罩江村,白沙翠竹、初升月色尽入柴门框定的视野,清冷的氛围之中,暗含友人别离的怅惘。

  门窗篱框收纳日常悲欢,而高楼危栏构筑的宏大视野框架,则承载着山河壮阔与家国悲慨。《登楼》中“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以高楼为巨型画框,岁月变迁、个人流离困顿与世间的动荡多难,在辽阔山河中融为一体。《登高》中“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凭栏远眺,秋风浩荡、猿鸟哀鸣,落木无边、长江奔涌,苍茫壮阔的秋景,反衬出诗人暮年多病、孤苦无依的窘迫境遇。《秋兴八首》中“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栏外江涛翻涌、风云密布,窗前菊开叶落、孤舟静泊,眼前景致触发无尽情思,故园思念、漂泊苦楚尽数流露。《登岳阳楼》中“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洞庭湖水浩瀚无垠、吞吐乾坤,反观自身亲朋离散、老病漂泊,壮阔山河与落魄身世形成强烈反差,深沉的家国身世之悲扑面而来。

  杜甫的取景框有虚有实,虚实相映。门窗竖框、柴篱横框、楼栏巨框以及城垣残框搭建起一方方独特的观景视野,如同生活中随处可见的风景边界,朴素却极具温度。杜甫一生辗转沉浮,借着诗中的框景,收纳四时风景,承载人生起落悲欢,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兴衰紧密交织。

  时至今日,我们依旧会凭窗倚门,在一方有限视野里感悟生活、安放内心,也在杜甫的诗中,读懂千年不变的山河诗意与人生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