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征商,唯甲子朝,岁鼎,克昏夙有商。”这是展陈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国之重器利簋上的铭文,意思是“甲子日黎明,岁星正当其位,周武王伐商,一举克敌。”这段文字让《史记》里“甲子日,纣兵败”的记载,终于在实物中得到印证。
出土于1976年的利簋,就像是一位来自3000多年前的“时间证人”,让长时期对武王征商具体时间的研究进一步明晰。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甲子,是中国传统干支纪日体系的第一天,象征新周期的开始。甲子日灭商,应是表达“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政治理想。
可见,从天文来审视古代遗存,是一个十分奇妙的视角,既可以更好地呈现历史,又能展现“器”后之“道”。日前,在文化节目《金石探文明》的利簋篇中,我展示了一幅手绘星图,引发了不少观众的好奇。透过这幅星图,大家看见了3000多年前周武王征商时的天象。3000多年斗转星移。现在,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通过生动解读,让利簋上铭文的含义,以及铭文中的星象,跨越时空,和我们在今天相遇。
中华文明历来崇尚“天人合一”,如果我们懂得了古代先贤的宇宙观,就在一定程度上把握了文明诞生和发展的脉络。比如,我们的祖先观象授时,不仅为农耕计,更萌生了“信”的思想。古人说“至信如时”,最大的“信”就是时间,用“信”修养自身,就产生了中华文明重要的道德思想。又比如,古代中国的城市重视中轴线,源于先民“立竿见影”定东西、划南北,以时间规划空间,这样的规整的对称观和秩序感,已经融入我们的日常。
自20世纪80年代起,我致力于天文考古学研究。与传统考古类似,天文考古也是利用古人留下的实物来呈现历史。但是,人类的历史包括物质文化的历史和精神文化的历史。传统考古学重在研究物质文化的历史,天文考古学则补充其不足,主要目的是了解古代的政治制度、政治观念、宗教观念、祭祀观念、典章制度等。两者结合,了解到的历史就更加完整和丰满。
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是距今6500多年的遗存,如果不把天文学、考古学、历史学、文献学等学科结合起来,就会产生诸多疑问。综合研究后,谜团一一解开,这个遗存揭示了早期天文星象体系,拥有丰富的天文内涵,表现了政治制度、宗教制度乃至哲学观念。
既抬头仰望“天空”,又埋首脚下“大地”。天文考古必须鉴别考古发掘出来的和天文有关的考古材料,综合多学科知识来得出结论。让当下人不仅了解古人是如何生活的,更可以探索古人是如何思考的,知晓时间观、阴阳观、价值观、文化观。如今,考古热日益升温,我觉得更深层来说是传统文化热,许多人期待看到传统历史学、传统考古学不能或很难揭示的那些中华文化的知识和思想。于是天文考古很快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天文考古学的研究,属于我们自己的学术体系,从而帮助我们认识中国的文明、道路、制度。宇宙观强调的是天、地、人之间的相互关系,从这个意义出发去看当代中国,新时代的改革实践凸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变革和开放精神,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蕴含“自强日新”“道法自然”的智慧等等,都有了更加宏阔的历史纵深。
所以,当我们凝视包括利簋在内的文物时,不只是欣赏一件件国宝,更是与先民仰望同一片“天空”,理解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知所从来,方明所往,何其有幸,今天的我们依然沿着这条文明的来路,继续开拓前行,书写新的篇章。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本报记者郑海鸥采访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