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
60年前,德国摄影师雅各布·贝克尔的外曾祖父来中国拍摄了近300张照片。丰富的景象,友好的人民,成为贝克尔深深着迷的中国羁绊。60年后,贝克尔追寻祖辈的足迹,尝试在同一个取景地、同一个视角拍摄中国。追寻、观察、发现——妥善保护的古建,成为寻找拍摄地点的参照物;整片新建的设施,成为取代旧场景的发展注脚。照片所呈现的中国巨变,带来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也书写着“跨越一甲子,传承几代人”的佳话。
——本报记者 刘仲华
记录普通中国人的老照片——
是历史的凝视,也是时间的馈赠
1961年,上海,从外滩望向浦东,江面辽阔,远处低矮的天际线下是码头和船坞,随意停靠着几艘木帆船;60年后,相同的视角,浦东的天际线明显“长高”,摩天大楼如钢铁森林般拔地而起,黄浦江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划出一道道水浪。
“短短几十年间,上海的变化竟然如此巨大,真是难以想象。”来自德国埃尔福特市的观众劳迪娅看着面前这组对比照片,禁不住连连感慨。
这组照片今年出现在德国埃尔福特孔子学院举办的一个特殊的影展中。图如其名——“中国1961—2021·变迁的足迹”,每组照片都是成对出现,皆取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视角。不同的是,左侧照片都拍摄于1961年的中国,右侧照片则是一甲子后的对比。新旧对比中,中国的发展历程与时代变迁显得更为生动立体。
在展览现场,雅各布·贝克尔正仔细地向观众讲解照片内容。他是一名95后德国摄影师,本次摄影展的策划者,也是每组照片中当代版的拍摄者;而1961年前往中国并拍下老照片的,正是他的外曾祖父霍斯特·孔托普。
“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彩色照片并不常见,因此这些由外曾祖父拍摄并保存下来的影像显得尤为珍贵,成为记录彼时中国社会面貌的重要视觉资料。”贝克尔说。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古旧的木盒子,内盖贴着泛黄的纸张,上面用工整的德语标注着中国地名,盒内整齐摆放着一沓彩色反转片(多用作幻灯片放映或印刷原稿),“这些都出自我的外曾祖父之手,它们就像封存旧时光的时间胶囊,充满讲述历史的魔力。”
孔托普留下的这批彩色胶片近300张,均固定在双面玻璃框中,历经60余年仍色彩稳定,几乎未见明显损伤。贝克尔逐一取出底片放入幻灯机,随着灯光渐暗,清脆的“咔哒”声后,1961年的中国在银幕上逐一展开:天津到北京的火车上,身着深蓝色卡其布制服的女列车员向着半个多世纪后的观众露齿微笑;北京颐和园空旷的长廊下,偶尔走过身着灰布衣衫的行人;广东农村的田垄间,稚气的少年正围着一张用砖块垒起“球网”的木桌打乒乓球;上海街头拐角处,一名服务员正在卖开水的店铺里忙碌着……
这些微小的细节让照片超越了单纯的影像,勾勒出60多年前普通中国人的生活。这些瞬间是历史的凝视,也是时间的馈赠。
带着好奇与尊重拍摄——
不是被观看的中国,而是生活中的中国
孔托普曾是一名医生,也是一名业余摄影师。“1961年,外曾祖父随一个医疗代表团访华,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下了这些画面。”贝克尔说。
在这段行程中,孔托普将更多镜头投向中国人民的日常生活。走过天津、北京后,他一路南下,经上海、杭州直至广州及周边地区,以持续的细致观察,捕捉城市与乡村的真实面貌。“这些影像大多未经修饰,保留了当时中国社会生活最真实的一面。”贝克尔说。
孔托普的观察,既带着好奇,也充满尊重,这使他的摄影超越了单纯的纪实功能,呈现出一种温和的人文关怀,也流露出他对这片土地的敬意。“那不是被观看的中国,而是生活中的中国。”贝克尔这样形容他在整理这些影像时的感受。
即使回到德国后,孔托普仍常向身边人谈起那场难忘的中国之行。当时的所见所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尤其是第一次接触的中医文化。孔托普曾受牙痛困扰,一度疼痛难忍。一名中国医生为他推荐了一种当时在德国几乎鲜为人知的治疗方式——针灸。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接受了治疗。“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针灸治疗后牙痛很快就消失了。”贝克尔笑着说,此后,孔托普就对针灸赞不绝口,回到德国后,也常和同事分享这一颇具东方色彩的医疗体验。
更长久留存在他记忆中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孔托普后来常常提起中国人民的友好、诚实与淳朴,也对中国社会的秩序井然留下深刻印象。
“外曾祖父过世后,当年的胶片一直由我的外祖母悉心保存。没有她,这段记忆很难流传下来。”贝克尔回忆道。贝克尔常去外祖母家玩,但是未去中国之前,这些胶片对他来说都还是“沉睡的宝藏”。
虽然是一名土木工程师,爱好音乐的贝克尔却将大部分业余时间投入到柏林国家歌剧院合唱团。2015年,合唱团受邀前往上海和南京参加第三十二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偌大的都市、现代化的高铁、令人流连的美食……那是贝克尔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内心的震撼久久难以平复。他回忆道,“来自很多国家的友人相聚在一起欢歌,中国人民的热情与开放,让我深受触动。”这次经历激发了他进一步了解中国的热情。回到柏林后,他积极了解中国文化,并努力学习中文。
后来,再次在外祖母家中翻看外曾祖父几十年前拍摄的照片时,贝克尔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清晰辨认出其中多处曾经到访的地点。他忍不住和外祖母反复确认:“这张照片里的黄浦江我去过,这张里的浦西我也去过。”
这些老照片,重新激活了贝克尔记忆中的中国。“这种跨越时间的对比很神奇——让人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我希望能把这种特别的感受分享给更多人”。很快,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成形——拿起相机,从相同的角度,重访同一地点,将过去与当下并置呈现。
感叹“老照片”里的“新风景”——
空间和生活巨变,人民的品质未变
“这是传承,也是传播”。贝克尔说。
2017年至2019年间,贝克尔多次前往中国,尝试“重拍”外曾祖父的老照片。这一过程并不容易:孔托普并未留下访华日记,贝克尔可参考的位置信息,仅是胶片边上简短甚至模糊的标注,如“酒店里”“街边”等。中国城乡面貌已发生巨大变化,精准还原拍摄地点与角度,是一项不小的挑战。
贝克尔没有放弃。“好在外曾祖父当年用的单反相机不可调节焦距,让今天的我们可以通过分析照片的构图与取景角度,来判断当时的准确位置与视角。”
贝克尔直言:“在寻找部分拍摄地点时,我对中国的文物保护有了更深体会。一些寺庙、城门等历史建筑得以妥善保护,成为相对稳定的判断位置的参照物,比如上海城隍庙附近的一张街景,就是通过城隍庙来定位识别的。”但大部分时候,他只能从屋顶结构、街灯样式甚至人物活动来判断。有时,他也会在完全无法识别的地点停下来——那里已被高架道路或整片新的基础设施取代,旧影像中的场景不复存在。正是在这种“无法重拍”的瞬间,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中国城市变化的力度。
“变化最深刻的,不是建筑形态,而是人们的日常生活方式。”在一次次影像与现实之间的对照中,贝克尔发现:外曾祖父镜头里的街道,是人们交谈、劳作与生活交织的空间;而今天的中国,空间更注重效率与流动性——道路更宽阔,基础设施更便捷,也更精细地嵌入民众日常生活中。
基于孔托普的老照片与自己的新作对照,贝克尔在2021年出版了摄影集《1961—2021你好,中国》。这是一本重达2公斤、共376页的厚重影集。每一章节还配以中国古诗作为引导,在“上海”一章中,贝克尔引用清代诗人高鼎的诗句“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描摹了他抵达上海时生机盎然的美好景致,也表达出他满眼新奇、欣喜沉醉的愉悦心境,使空间、时间与文化语境形成呼应。他最初只打算印刷三五本德语版留作家庭纪念,但看过的人都赞叹不已,于是就有了现在中、英、德三语版本,还收获了来自美国、新加坡、澳大利亚等多国读者的喜爱。“我希望通过这本影集,为加深德中两国友好交流添一份力,也让更多人直观感受中国60年来的发展奇迹。”贝克尔说。
赴华拍摄与出版期间,贝克尔得到了许多中国友人的支持。不少中国观众、学者及海外华人主动提供线索,帮助辨认照片地点、补充历史资料,甚至参与影像整理与传播工作。这本身就是一段生动的跨文化互动。贝克尔感慨道:“在中国的拍摄行程紧凑而充实,很多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是‘外人’,更像是这里的一分子。无论60年前还是现在,中国人民热情友好、乐于助人的品质始终未变。”
“沿着外曾祖父的镜头重拍中国,一路走来,我感觉自己更懂中国了。”贝克尔笑着说。在德中友好人士的支持下,2022年至今,贝克尔陆续在德国慕尼黑、汉诺威和瑞士苏黎世等地举行10余场摄影展,并搭建网站“变迁的足迹”,与世界各地的观众分享中国发展的生动故事。
从发现尘封底片,到重访中国,再到持续举办影展,这段由影像串联起来的旅程,穿越了时空,也拉近了人心。
(本报柏林电 蔡琳、赵宏笙对本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