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1977年6月。当时我在驻守内蒙古西端的边防守备师政治部当干事,随师张副政委在狼心山守备连蹲点。狼心山位于巴丹吉林沙漠西南部。山的西南七八里外,连绵沙丘环绕之中,有一片低洼的地方,常年积水,官兵们称之为“沙湖”。沙湖周围及沙丘沟壑之间生长着许多芦苇。春回大漠时,引得一些水鸟来此觅食嬉戏。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张副政委和我散步来到沙湖边,找了一座长着红柳的沙丘席地而坐。突然,天空传来雁鸣声,只见两只鸿雁优雅地向着沙湖飞来。到沙湖上空盘旋几圈后,一只缓缓地落入湖中,另一只依然在空中盘旋。我很疑惑:为什么那一只不一起下来呢?张副政委告诉我:鸿雁的警惕性很高,一对鸿雁同行,一只落下觅食栖息,另一只必定会在空中放哨。
这时,猛听到芦苇丛中“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就听到湖中的鸿雁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只见鸿雁一面惨叫,一面拼命扑打翅膀试图逃走,可是就是飞不起来,显然是翅膀被打伤了。空中的鸿雁听到枪响的瞬间,惊恐尖叫的同时,急速振翅往上攀升。但它没有仓皇逃离,而是在空中盘旋,一声连一声地发出撕裂长空的鸣叫,呼唤着自己的伴侣。
湖中受伤的鸿雁更加努力地在水面扑腾欲起,叫声也愈加绝望凄厉。空中的鸿雁盘旋呼唤了一阵子,不见伴侣上来,便毫不犹豫地从空中俯冲而下,先绕着受伤的鸿雁转了两圈,然后伸出自己的脖子,用喙拱着受伤鸿雁的翅膀,试图帮助它飞起来,但一次次努力都未能成功。
鸿雁的悲鸣越来越绝望,此情此景让我的内心受到强烈的震撼。张副政委,这位从枪林弹雨中冲杀出来的老兵,也被深深感动了。他十分动情地对我说:“鸿雁如此重情重义,人类真不能伤害它们啊!你赶紧过去劝阻打鸟的人,绝不能让他再打另一只鸿雁。”
我急忙朝枪响处奔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别打啦”。近前一看,是个小伙子。我强压着愤怒,尽力用平缓的语气劝阻道:“小伙子,你看看,鸿雁看到自己的伴侣受伤后不离不弃,舍命相救,多么感人啊,你还忍心再打吗?”也许是我恳切的言辞和鸿雁的哀鸣唤醒了他的恻隐之心。他收起了猎枪,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张副政委就叫来我:“小方,你去看看那两只大雁怎样了。”其实,我一晚上都没睡好觉,耳际总是回荡着鸿雁的哀鸣,一大早就想去看看。
我一口气跑到环湖沙丘脚下,周围一片寂静。怎么听不到鸿雁的叫声呢?我急切地翻越沙丘。及至登上沙丘顶,一下子惊呆了:两只鸿雁依偎在一起,静静地漂浮在湖面上,周围没有一丝波纹。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我朝水边奔去,到了最近处,心遏制不住地发颤。两只鸿雁脖颈紧紧地交织在一起,翅膀耷拉在水面上,看起来已经没有一丝气息。显然,在生命的尽头,它们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用脖颈相拥着走向另一个世界。
动物学家说,趋利避害是一切动物的本能。可是当危险袭来的时候,鸿雁不仅没有“各自飞”,反而豁出命来营救伴侣,营救无望时也始终不离不弃,直至在守护中一点一点地耗尽生命。看到这样的场景,谁还能说鸟类不懂感情?
我下到湖中,双手捧着鸿雁的遗体上岸,选了一座生长着两棵小红柳、靠近水边也不容易被淹到的沙丘。我用双手在红柳下方刨了一个洞穴,为了防止埋浅了鸿雁遗体遭到鼠类的侵害,挖了足足有一米多深。而后,仔细地为鸿雁捋好羽毛,把它们并排卧放在穴底,一捧一捧地覆盖上沙子,做成了一个圆形的雁丘。最后,我站起来,面向雁丘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到营区,张副政委知道后,语气凝重地说:“回师部后,我要让机关发个通知,全师部队以后禁止打猎,尤其不得猎杀鸿雁。”
时光飞逝,但巴丹吉林的风沙从未消磨我的记忆。1999年1月,在酒泉参加完一项任务后,直奔沙湖而去。为了不惊扰鸿雁安息的灵魂,我在百米以外下车。22年过去了,多年的风刮沙磨,雁丘已不能看出,两棵红柳倒比当年粗壮了许多。我双手捧着沙子,一捧一捧地重新堆高了雁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