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的创作,往往始于某种无法回避的现实触动。对创作者而言,现实主义不仅意味着对生活保持敏感,更意味着对现实承担责任。好的现实主义作品,不只是映照现实,也应推动公众认知,回应社会关切,在现实中留下回声。从直面家庭暴力问题的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到聚焦孤独症群体的电影《海洋天堂》,我都努力秉承这一创作理念。《危险关系》的创作,也源于一起真实案件带来的震动。
2019年,“北大女生包丽案”引发广泛关注。一个年轻生命在亲密关系中承受持续伤害而陨落,让我开始正视到一种长期隐匿却真实存在的社会问题:以情感为外衣的精神操控与心理虐待。它不留下外部痕迹,却在日复一日中侵蚀人的自我认知与判断能力,甚至将人推向极端。作为一名母亲,我难以忽视那些细节带来的冲击。
2020年,我们围绕这一议题展开了长达8个多月的采访调研。首先从个案入手,倾听受害者的真实经历。有人长期陷入焦虑、失眠和自我否定,也有人在多年后仍难以重建信任。痛苦并不总以激烈的方式呈现,而是化为沉默、犹疑和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越接近真实个体,这类伤害的隐蔽性与持续性就越清晰。
与此同时,我们深入调研了这类行为的运作方式和传播链条。原本指提升社交能力的技巧,在传播过程中逐渐异化,甚至被包装成“情感咨询”和“个人成长”。更令人警惕的是,这种模式还被部分非法机构利用,演变为新型诈骗形式。近年来国家有关部门持续加强治理,社会警惕性也在不断提升,但类似风险并未完全消失。我们深切感受到这一问题的迷惑性、严重性和紧迫性。
在调研过程中,我们还与包括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在内的专家、专业人士进行了深入交流。他们的研究和实践,为我们理解这一社会问题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也帮助我们在创作中尽可能做到准确、克制。可以说,调研从根本上塑造了这部作品的价值立场和表达方式。
在《危险关系》的创作中,我们始终坚持几个原则:一是不回避现实矛盾,但也不猎奇地放大伤害;二是不美化操控者,也不简单地标签化受害者;三是不把人物处理成单一符号,而是努力呈现其形成过程中的社会环境和心理成因。电视剧写罗梁、夏燚,是为了揭示其控制欲背后的空虚与扭曲;写颜聆、李长宁等女性角色,是为了呈现她们在困境中的觉醒和反抗;写李志恒、汪昊颖等执法者形象,是希望回应法治建设和社会治理在这一领域中的努力。从一张模糊的人物表到一部完整的剧本,从选题论证到实际拍摄,其间经历了反复推敲、多次修改,创作本身就是不断靠近真实、不断校准表达的过程。
让这部作品得以完成,源于一个朴素的信念:面对这种隐秘却持续的伤害,艺术不应当只是旁观,还应努力提供某种“走向未来”的可能性。我们希望《危险关系》不仅能提高公众对有害关系的识别能力,也能让身处困境的人看到被理解与被帮助的路径。
2025年底,包丽案相关事实被最高人民法院纳入反家暴典型案例发布。这意味着这类曾经难以言说的伤害,正逐步进入更清晰的公共表达与法治框架。这不是终点,而是一种持续的推进——社会在进步,法治在完善,越来越多的人正在用行动守护生命的尊严与安全。
现实主义创作的意义或许也正在于此:直面现实,也守望更好的未来。
(作者为北京电影学院教授,电视剧《危险关系》编剧、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