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4月15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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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文学价值(文思)

吴翔宇 《人民日报》(2026年04月15日 第 20 版)

  有一种东西,作家终其一生都在使用,却未必能够说清它从哪里来。那不是语言,不是技巧,甚至不是所谓的才华,而是一套最初感知世界的方式。什么样的细节值得停驻,怎样的气氛令人心悸,哪种失去让人难以释怀……若要追问它的来处,答案往往是相同的,那就是:童年。

  以为作家写童年不过是在调取记忆中的人与事,那是一种过于简单的理解。童年留给写作者的,是比素材更根本的东西,是一套最初感知世界的方式。学语言的人都知道,母语不只是一种工具,它是一个人思维的最深结构,即便后来掌握了多种语言,母语的语法仍在暗中参与一切表达。童年之于作家,正如母语之于人。

  马塞尔·普鲁斯特用一块玛德莱娜蛋糕打开了通往童年的门。这个细节常被用来谈论记忆,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它更深层的意味。触发记忆的,不是重大事件,而是一块小小的蛋糕。它的味道,它的质地,它与某个冬日午后气息之间的联系,都成为文学森林中可视、可感的存在。真正被童年塑造的那部分感知,往往是细小的、感官性的,甚至不被理性归纳的。正是这一部分,后来成了文学的命脉所在。

  萧红幼年丧母,父亲冷漠,童年的温情来自祖父。祖父教她念诗,带她在园子里玩耍。这段经历在《呼兰河传》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但更重要的不是那些具体的情节,而是由此形成的一种感知倾向:对弱小生命的格外敏感,对无常与消逝的习惯性凝视,对温暖事物总带着一丝预先的哀愁。这种倾向贯穿了她全部的写作,使她的文字在明亮处透着忧郁,在叙述日常时隐含着挽歌的调子。那是童年在她身体里留下的感知方式,写作不过是它自然的流露。

  再如沈从文,他在《从文自传》里写了幼时逃学、游荡于湘西山水之间的日子,笔触轻盈,带着一种无忧的野性。那些在山野中度过的童年时光,后来化作《边城》里翠翠守渡船的身影,化作白塔、黄狗,化作一条叫沱江的河流在文字里永恒流淌。童年的湘西,不仅给了他素材,更给了他看待人与自然关系的根本方式。

  当然,童年的语法并非总是温柔的馈赠。它也可以是重压,是难以挣脱的阴影。卡夫卡与父亲的关系,是文学研究谈论最多的心理原型之一。那个庞大、强悍、令人窒息的父亲,在卡夫卡的成长岁月里投下了漫长的阴影,也在他的写作里留下了同样漫长的回响。城堡无从抵达,审判无端降临,变形悄然发生。这些意象背后,是一个孩子在压力面前所习得的那套感知世界的方式。

  童年并非总是文学的灵药。文学中的童年,需要作家有双重的眼光。一只眼是孩子的,保持好奇与感动;另一只眼是成人的,能够反省与辨别。这两只眼同时睁开,才能写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童年与文学的关系,远比“取材”二字所能概括的复杂得多。它影响作家的眼睛在哪里停留,句子在哪里转弯。一个作家能够刻意改变自己的题材、风格、立场,却很难真正更换最初的感知方式。童年之于作家,是矿藏,也是镜子。它埋藏在文字的深处,有时以一个细节的形式浮现。某束光线、某种声音、某个一闪而过的表情,不一定总是温暖的,但它一定是真实的。

  读者在阅读时感受到的共鸣,有时并不来自情节或境遇的相近,而来自更深处的某种辨认。辨认出他人感知世界的方式,与自己童年里某段未被说出的经验,发生了隐秘的呼应。那是一种无法完全用语言解释的契合。好的文学,往往能让读者在字里行间重新找回自己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