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经住着丽莎·舍恩费尔德，1922年出生，1943年3月6日被驱逐出境，被杀于奥斯维辛”。

　　行走在柏林，笔者常被路面上嵌着的一块块略微凸起的黄铜砖吸引。这些被当地人称为“绊脚石”的铜砖，镌刻着纳粹大屠杀遇害者的姓名、生卒年以及遇难的地点（见图，刘赫摄）。

　　这是一种特殊的纪念方式。与通常设立在广场或博物馆的纪念碑不同，“绊脚石”被安放在老房子门前，提醒着路人：这里曾居住过鲜活的生命，却在纳粹时期惨遭迫害。正如其名所言，它让人们在不经意间停下脚步，低头阅读。这不仅是对逝者的悼念，更是为了让历史记忆重新进入现实生活。

　　德国艺术家冈特·德姆尼西是这一项目的发起者。自上世纪90年代在科隆铺设第一块“绊脚石”以来，项目获得民众的积极响应。有人追溯自己居所此前住户的历史，有人提供资助，越来越多遇害者亲属也通过定制“绊脚石”纪念亲人。如今，超过10万块“绊脚石”散布在以德国为主的31个欧洲国家的1800多座城市，构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分散式纪念碑”。

　　与教科书上宏大的伤亡数字不同，“绊脚石”选择了一种更为微观的视角，将遇难者还原为一个个具体的姓名和身份——他们也许是邻居，是店主，是普通市民。这种将历史还原到具体个人、具体地点的做法，让那段历史变得可触可感，从而避免了记忆因时间流逝而变得模糊。

　　一个民族究竟要穿越多少暗夜，才能在历史的镜鉴中真正看清自己？反思战争罪责、弥合历史创伤，是一个漫长且充满阻力的过程。战后初期，不少德国人仍受纳粹意识形态影响，对纳粹分子抱有同情，对第三帝国大屠杀等罪行不了解或不愿了解。经过几代人的追问、挖掘与辩论，对历史的正视与反省才逐渐成为社会共识。

　　战后80多年来，德国通过持续、公开且制度化的方式重建历史记忆，将“承担责任”确立为国家重建的基础。从历任领导人的道歉与忏悔，到明确将反对纳粹写入宪法、制定《反纳粹和反刑事犯罪法》，以法律严禁任何纳粹标志与言论死灰复燃；再到教育领域，不仅与邻国联合编写教科书以求客观真实，更将“培养抵制纳粹意识形态的能力”列为重要教学目标，引导青少年从单纯的知识记忆转向对历史的批判性反思。这种反思还延伸至社会肌理，通过影视讨论、纪念馆建设以及鼓励学生进行实地探访，让历史教育从书本走向现场。

　　出生于1947年的德姆尼西并未亲历战争，但他代表了战后成长的一代，他们主动承负起历史责任，通过深入社会的行动，为后人提供判断是非的坐标。如今，德姆尼西仍在继续推进“绊脚石”计划。柏林工业大学反犹主义研究中心前主任沃尔夫冈·本茨说：“与沉重历史的互动仍是后代的任务。哪怕德国已有无数纪念碑、纪念馆和纪念仪式，我们依然没有任何理由放松对历史的反思。”在个别昔日战争发动国频开历史倒车、军国主义死灰复燃的当下，这种对历史的深刻反思与高度警醒尤其值得赞佩。

　　散布于街巷的方寸铜砖，铺就了对过往的深刻反思之路，更成为守护和平、通往未来的坚实路基，时刻警示世人：不忘历史、清醒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