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版:国际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2月06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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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者的心必须是热的”

——《下午三点》的意大利回响

《人民日报》(2026年02月06日 第 17 版)

  诗歌是什么?它是唐诗宋词中为人千古吟诵的美景豪情,也是劳动者笔下质朴真挚的生活讴歌。在新大众文艺创作浪潮中,诗歌《下午三点》脱颖而出。它是“外卖诗人”王计兵在繁忙工作中记录下的母女温情一刻,真实、质朴、动人。意大利留学生林明月被它打动,以翻译作舟,将诗意渡向彼岸。

  去年底,《下午三点》诗歌分享会在意大利罗马举行。本报记者采访王计兵与林明月,以诗歌为原点,探讨诗意的弧光怎样以人类共通的善良天性,打动异国他乡读者的心灵,以人类最真挚的声音为桥,让今日中国人的情感价值,照亮全世界劳动者的鲜活梦想。

  ——编  者

  

  对话人:

  王计兵(诗人、外卖骑手)

  林明月(马尔提娜·贝尼尼,意大利罗马大学亚非文明专业博士研究生)

  庄雪雅(本报记者)、谢亚宏(本报驻意大利记者)

  

  “每天下午2点到4点是餐饮店最清闲的时段,也是我们外卖员最轻松的时间”

  记者:《下午三点》是中国城市的日常风景,也打动意大利读者的心灵,请谈谈这首诗最触动你们的是什么?

  王计兵:这首诗创作于2023年。每天下午2点到4点是餐饮店最清闲的时段,也是我们外卖员最轻松的时间。一天下午3点,我去沙县小吃取餐时,发现老板娘搂着她的孩子,蜷缩在饭店一角的沙发上睡着了。

  那一刻,我特别心疼:这是她们在繁忙的生活间隙获得的一份安宁时光。于是我放轻脚步,甚至担心外卖包装袋发出声响。我很欣慰,没有惊醒这对母女。善良是人类的天性,《三字经》以“人之初,性本善”开头。人间美好的事物,大抵如此。文学作品想温暖读者,首先创作者的心必须是热的。

  林明月:2024年,我在上海大学的校内书店偶遇这首诗。王老师以细腻的笔触捕捉了母女之间深沉的爱,简洁、意义深远又充满生命力的意象和文字深深打动了我。诗歌描绘的场景具有普遍性,它讲述了在日常琐碎和苦涩中,梦想依然鲜活。

  在米兰比可卡大学傅雪莲教授和“永恒翻译工作室”的帮助下,《下午三点》在《国际》杂志发表,与意大利读者见面。这首诞生在中国的诗歌,歌颂共通的人性:父母与子女之间的爱,如同“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般美好。正因这种日常生活的诗意,它才能如此打动人心。

  “他们的困难也是我的,他们的喜悦也是我的”

  记者:在你们的个人阅读史中,“普通人”“劳动者”拥有怎样的力量?

  王计兵:我想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就是一个普通人。在火热的年代,曾经让我们热血沸腾。在我们国家,这样的作品有很多,比如路遥《平凡的世界》《人生》等。作品里的人生,不论是孙少安、孙少平兄弟的奋斗青春,还是陕北农村知青高加林离开土地又回归土地的经历,对于一个喜欢写作的人,都是一种指引。

  2019年成为外卖员以来,我骑行超过15万公里,大约相当于绕地球4圈。不断追赶时间的过程中,我也写下《奔跑的蓝》这样的诗歌:“比天更蓝的是海/比海更蓝的是火焰/一件件纯蓝的工装/从白天穿过黑夜/在生活的磷片上划燃/一团团蓝色火焰……”

  林明月:在世界文学史中,劳动者被浓墨重彩地书写着。仅就20世纪意大利文学而言,路易吉·皮兰德娄《火车鸣笛》中永远在忙碌的记账员贝卢卡,乔万尼·维尔加《罗索·马尔佩洛》中在矿坑里拼命挥舞铁锹、脸上总是沾着矿砂的红发男孩,都是经典的劳动者形象。在中国当代诗歌中,“打工诗歌”最能打动我。作品集《她的泥泞,她的光》聚焦这个时代的女性劳动者,这些单身母亲和工地女工在文学中找到表达途径,发出自己的声音,文学赋予了她们尊严和价值感。

  我出身贫寒,对这些境遇格外敏感。我也有一个送外卖的弟弟,对他的辛苦工作感同身受。劳动者的生活与我们息息相关:他们的困难也是我的,他们的喜悦也是我的。我希望他们的故事有越来越多的听众,从而构建起一个更美好、更人道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工作是通往个人成就和自由的阶梯。

  “诗是我命里的一颗糖”

  记者:对你们来说,诗是什么?当下,我们还需要诗吗?

  王计兵:诗是我命里的一颗糖。我从1988年开始写作,写小说也写散文,只是喜欢写作本身,喜欢文学。但我一直以生活为主,写作服从于生活。先把现实中的日子过好,再用文学辅助生活。后来,我有幸遇到了诗。遇上不如意的事情,比如不太愉快的送餐经历,我会用诗把自己的情绪快速调整过来。“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写诗的过程,也是和解的过程。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诗里的真情,永远是最打动人的地方。古往今来,一首首诗提供给我们生活的勇气。只要我们愿意,就能让生活变得更加美好。我相信文学也是一种人生,我相信文学的力量。

  林明月:诗是一座桥。在中国传统诗歌“兴观群怨”的社会功能中,“群”意味着邂逅、对话、和而不同。诗真正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无论我们过着怎样的生活,说着怎样的语言。我生命中最美好的邂逅,正是因诗而生。每当我想起在中国参加的诗歌活动,映入脑海的总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人聚集在一起,热情地朗诵、谈论、感受。这份热爱深深打动着我,也证明中国的确是诗的国度。

  现在,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诗,需要它的桥梁力量,以及它奇妙的“无用”本质。意大利诗人埃乌杰尼奥·蒙塔莱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感言中说:“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创作了诗歌,一种绝对无用的产品,但几乎从不有害,而这正是它高贵的称号之一。”这让我想起庄子的“无用之用”。诗歌没有任何物质目的,但它是人类最真挚的声音,因此不可或缺。

  “他在读过我的诗后,也写下了自己的诗”

  记者:作为作者和译者,你们眼中的对方是什么样子?

  王计兵:林明月博士帮我实现了心中的愿望。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民间写作者,我心中有一份家国情怀,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影响到更多人,特别是传递到异国他乡,表达我们中国人的情感价值。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苏州。那天我骑着电瓶车从昆山赶到苏州,中途开始下雨,浇透了我的一次性雨衣。林博士远道而来,我应该请客,她却做了东。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去喝咖啡,没想到去喝了茶。从一盏茶里,我读出林博士对中国文化的喜爱和对我这个中国朋友的尊重。

  一段时间之后,林博士又来到我在昆山的家中。我们聊到《下午三点》的意大利语版本,林博士告诉我,她有一个同是外卖员的弟弟。我才知道,他在读过我的诗后,也写下了自己的诗。分别时,我们从双方的眼角里看到泪花。这一别山高水长,这一次挥手,便显得格外有分量。

  林明月:王老师是非常善良的人,就像他的诗歌一样。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记得他那双明亮、充满笑容的眼睛,如同孩子一般,还有他那双饱经风霜、辛勤劳作了一辈子的手。如今,他用这双手创作诗歌,为读者带来美的享受。

  回意大利之前,我走进王老师的家,见到了他的妻女。换句话说,我有幸走进诗人最私密的世界。我还记得他早早打开空调驱赶炎热,让我随意翻阅书架上的书籍杂志,并和他的小猫咪玩耍。王老师送给我一本他的新诗集,写在扉页的赠言至今让我感动:“我不发光,世界把我照亮,我一直遇到好人。”这句话诠释了诗歌的力量,它让我们有机会遇见那些美好的人。

  “普通人,或者说劳动者,就是我见到的最美的当代中国”

  记者:《下午三点》等诗歌书写了鲜活、真实、朴素、美好的当代中国日常生活。在你们眼中,当代中国有哪些值得被看见的瞬间?

  王计兵:我喜欢从生活中抓取让我感动的瞬间。在写作诗集《低处飞行》时,我有意识地接触外卖员群体,其中有太多打动我的故事。比如,我遇到一个博士外卖员,他不想把时间都花在找工作上,便选择一面送外卖,一面求职。后来,他在上海找到了一份称心的工作,离别时还把外卖箱送给我。这让我特别欣慰,这么努力的年轻人,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我还接过一份订单,是一杯没有收货地址的奶茶,顾客留言说取餐后电话联系。在电话里,那位顾客告诉我:“小哥,这杯奶茶就是点给你的。天太热了,喝杯奶茶,休息休息。”这是一份骨子里的善良,沁人心脾。这些隐藏在生活背后的美好,是中国人内心最饱满的种子。我们拥有这样的种子,又何愁没有春天?

  林明月:普通人,或者说劳动者,就是我见到的最美的当代中国。他们的身影随处可见:清扫街道落叶,推着购物车下扶梯,打扫宿舍和教学楼……他们勤勤恳恳地工作,尽己所能地奉献。如果没有他们耐心而不知疲倦地建造,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将不复存在。我们所见、所闻、所拥有的一切背后,都凝聚着无数劳动者的心血。

  他们往往默默无闻,但从每位劳动者身上,都能挖掘出一段个人与集体的故事,他们值得被看见、被赞赏。如果能更多地讲述这些人的故事,特别是通过他们自己的声音,那该有多好。就像王老师那样,用自己的经历照亮一个世界。

  

  《下午三点》

  她睡着了

  孩子在她的怀里

  也睡着了

  在午后

  在沙县小吃店

  在靠近墙角的沙发上

  年轻的老板娘

  和她的孩子

  一个梦抱着另一个梦

  在梦里

  我蹑手蹑脚地取走

  餐桌上的外卖

  像一个小偷

  偷走了她俩梦里

  辛苦操劳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