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2月02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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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好自我是否就能写好众生?(文思)

蒋 在 《人民日报》(2026年02月02日 第 20 版)

  不久前下班途中刷短视频,看到一位作家说:“年轻写作者应该少写自己,多写众生。”我的第一反应和下面的许多评论很像:“我亦众生,众生亦我。”既然我就在世界之中,那么只要把自己的经验写得足够深刻,不就意味着我已经在写众生了吗?更何况有作家曾说:越是个人的,就越是世界的。

  这句话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道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经验只能从自我出发。当个人经验成为一种可被理解、可被辨认甚至可以被替换的处境时,它才可能获得普遍性。换句话说,关键不在于我写了自己,而是我是否写清了我因何如此。这两者之间的转化,关键词是处境。

  写好处境,我想这意味着,写好个体如何被安置在世界的大背景下,我们如何在关系与规则的缝隙里,不管是被动地还是主动地流动着。它的重点不在于发生了什么,而是在什么条件下,这件事只能这样发生;在什么位置上,这种感受才会产生。换句话说,当我们的写作从“我好痛苦”推进到“我为何只能这样痛苦而不是以别的方式痛苦”,从“对方在欺负我”到“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当我们完成这样的写作转化,个体经验或许才能脱离私人的领地。

  2026年1月17日,北京迎来了初雪。那天晚上,我打车去京郊,起初还好,下了高架后,前面的路,因为没有扫雪车和其他车来过的痕迹,已被大雪覆盖。司机对这条路原本很熟悉,可雪盖住了地面的标线,往日清晰的分界突然消失,他毫无察觉地逆行了一段,直到撞上路边的花坛。这恐怕很难说是司机的技术问题,而是一种判断失效后的偏航。当我们平日里赖以行动的参照物被遮蔽,经验就失去了意义。

  处境在这样的时刻显露了出来:没有人会凭空做出选择,我们的选择依赖于某种深层的、被默认存在的秩序。许多看似自然而然的行为,正是在这种条件下被训练、被固化出来的。当我们的写作只是记录情绪或是行为,就会一直在私人领域中打转,除非我们将注意力放在这些情绪和行为如何被建构出来。

  经典现实主义提供过一种强有力的参照。以巴尔扎克为例,他写的从来不会是某个个体如何沦落至此,而是让阶层、金钱、制度、欲望围绕人物命运的轴心旋转,让人物变成社会力量交织的节点。也正是在这种写作中,我们刚刚说的处境,成为连接个体与众生的通道。个人命运之所以具有代表性,是因为它在承受整个社会结构。就像《高老头》开篇里出现的伏盖公寓,它就是一个微型社会,楼层的高低,房间的大小,还有这些房客的彼此调换,无一不在暗示着人物命运的走向。

  处境在不同时期下发生的改变,让我们真正感知到时代悄然改变的深层意涵。时代改变并不意味着家庭、劳动方式、人类冲突等经验的消失,而是它们组织、感知和应对的方式发生了改变。技术媒介、社会制度、语言体系的更新,改变着我们理解自己、表达自己的方式。我们开始发现,同样的处境在不同的时代开始呈现出不同的反应逻辑。

  这正是文学的魅力,我们在重复过去的路程中获得新生。我们虽然还在处理大师们都写过的题材、主题,但我们的处境已不尽相同,因为我们发现:文学的变化不在题材的革新上,而是发生在理解方式的转移之中。

  那么处境既然是如此的具体、如此的本土、如此的带有时间性,它又如何能够获得穿越时间的力量呢?这里恰涉及关于文学的一条反常识的规律:伟大的小说往往会在时间中褪去某些特质,却因此获得更广阔的生命。当我们阅读不同语言、不同世纪的小说时,我们不会因为人物的服饰、礼仪和生活习惯的陌生而对文本产生隔阂。因为我们早已通过这些人物在亲密关系中的挣扎、在尊严与屈从之间的犹疑、在欲望与惩罚之间的撕扯,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让我们再次回到最初的问题,写好我自己是否就能写好众生?我想,或许只有当自我经验被写成处境,当“我如何感受”被推向“我为何只能如此感受”,当写作把私人叙述重新放回属于它的关系、规则、语言体系的条件之中时,一切才有了发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