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以前不太喜欢听我们这儿的地方小戏。我们这个地方的小戏名叫“耍孩儿”,名字有点古怪。元杂剧中就有“耍孩儿”这个曲牌,据说唱法和现在差不多。“耍孩儿”的行当还是比较齐全的,生旦净末丑都有,所以说这是个虽然小但很成熟的地方剧种。
我之所以今天一早起来就想起这个小剧种,是因为楼下有人在锻炼身体,一边锻炼一边唱“耍孩儿”。唱“耍孩儿”要用后嗓子发音,我不懂戏曲的唱法与发音,但知道它的发音位置比较靠后,研究“耍孩儿”唱法和发音的人说它与内蒙古的“呼麦”有相近之处。它们都是从喉部后边发声,压得很低并且不停震颤,这种唱法在别的剧种里不多见。
我们这一带乡下唱戏,除了大戏北路梆子和晋剧,就数“耍孩儿”。走在乡道上,如果什么地方正在唱“耍孩儿”,就会远远听到那欢快的锣鼓声。“耍孩儿”的武场十分讲究,几乎贯穿每个人物唱腔的始终,所以显得十分热闹。从一开始不喜欢“耍孩儿”,到后来慢慢喜欢,其实就在于它是我的第二个乡音。至于“桃花花你就红来杏花花你就白”,还有“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我生活在晋北最北边的小城,这地方和跨过这地方一直往西北去的内蒙古都喜欢唱“耍孩儿”,几乎是人人都能来那么一口。
我知道孙犁先生听过“耍孩儿”这种小戏,但孙犁先生把“耍孩儿”错记成了“耍猴儿”。孙犁先生听“耍孩儿”是在繁峙县,他当年在那里养伤。他养伤的地方在山上,那地方叫“蒿儿梁”,现在“蒿儿梁”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繁峙县现在还有没有“耍孩儿”剧团,但我想乡间也许还会有,直到现在,乡间还有许多业余的那种时聚时散的小剧团。农忙一过,他们就组织起来了,热热闹闹,到处去演出,挣几个小钱或换顿好饭吃——北方乡村的好饭也就是黄糕炖肉,没别的什么花样。孙犁先生当时听的是什么戏?他到底听得懂听不懂?我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孙犁先生的老家没这种戏。
“耍孩儿”的戏班子一般都不大,我们这地方的“耍孩儿”剧团曾移植了《沙家浜》。戏排好了,请我们去观摩,上边演,下边看,大家觉得一点都不像。我们不敢说它不成功,只说它不像,以一个地处北方以北的小戏来移植南方水乡的那么大一个戏,怎么会成功呢?
我的朋友马海唱“耍孩儿”唱得极好。马海最喜欢唱的那一段,我们叫它“老店家”。老店家这个人物是丑角行当,一出场手里举着一颗鸡蛋,唱腔幽默得很:“一颗鸡蛋摇一摇,打平伙,糊噜锅,东西不多为红火。”乡间的“打平伙”,也就是每人带一些东西,凑在一起吃吃喝喝热闹一下。不单是我们这里,许多地方都有“打平伙”的习惯。你带点吃的过来,他带点吃的过来,很是热闹。而在舞台上能把“打平伙”这个词唱出来,我在别的戏曲里还没听到过,所以感到特别亲切。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耍孩儿”这个小戏了。
在乡间的路上走,比如像这几天,已经立冬,收割过的庄稼地是空旷而寂静的。走着走着,远远地看到了村子,也许还会远远地听到那隐隐的锣鼓声。农忙一过,人们闲了下来,乡村便热闹了起来,锣鼓的间隙里那熟悉的“嘿嘿嘿嘿”的唱腔,远远地传来。这一切,直让人觉得天地特别旷远,而又与我们的生活近在咫尺,其间真是有着说不尽的红尘和市井。
再多说一句,我们省的赵树理先生也很喜欢戏曲,只是我不知道他喜欢的是山西的哪种戏曲,晋剧,蒲剧,还是眉户剧?我说不上来。因为我去南华门东四条省作协参加各种文学活动的时候,他已经离世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