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寓三月,书架生霉。自京带来的《东坡乐府笺》,页缘起了毛边。夜里摩挲,竟有触到青苔的错觉。京城干燥,书页挺括;沪上潮润,到底失了形状。前人言:南人得书易霉,北人得书易蠹。水土二字,不是虚言。人在异乡,最先背叛你的,不是肠胃,不是口音,是那些沉默的旧物。它们用霉斑说话,提醒你身在何处。
偶乘车过中环,窗外灯火次第升降,如顽童执笔,在城市胸膛画流动的彩虹。拐到延安高架,整座城忽然侧身,将万家灯火倒入车窗。这一刻,不是车行于路,而是路托着车,如河托着舟,在光的波浪里摇晃。高架转弯时,灯火忽然退让,留出大片的夜。像宋人马远的《水图》,段段波纹间,总有大块的虚空。
这城,是懂留白的。
愚园路夜沉。梧桐影里的老洋房,透窗的光都带着包浆。这光不照路,养神。像线装书合上了,墨香还在纸间游走。步履其中,自觉放轻,恐惊墙根旧梦。它教人懂得:真正的底蕴从不喧哗。像古籍的眉批,虽在边缘,却道尽沧桑。夜深时,砖木私语,俱是敛锋成润的功夫。
归途总爱去便利店,看各色人等往来。取啤酒的,挑点心的,买日用品的,彼此不交一言,却自成章法。这疏离中的默契,倒像是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画中人不相闻问,共演的却是同一出人间戏。想到张爱玲的《封锁》,电车上邂逅的人,片刻亲密后仍是永恒陌路。
施蛰存写《梅雨之夕》,男子与陌生女子共伞,几乎一路无话,却把整座城的湿度都写进心里了。上海的妙处,就在这欲语还休间。像老裁缝改西服,不拆线,不裁剪,只是轻轻抻拉——料子自有记忆,你顺着它,它就顺着你。
窗外灯火零星,又一个夜深。翻见古画里的更夫,提灯走过长街,身后是渐次闭户的人家。百年来的夜行者,练的都是同一门功课:如何在黑暗中自处。瞥见书页霉斑,在灯下竟成云水纹。忽然明白,这城的底蕴,原是在潮气里养出来的。就像那些老弄堂的墙根,青苔长得最盛处,往往藏着百年的故事。
前日做梦,古北桥头,老人唱戏,唱到某处,声音忽然塌了一角。穿睡衣的老妇端茶缸接唱,调是此地的,字是异乡的。高楼的光落进河里,碎成金粉,比戏里的悲音更教人怅惘。这景象让人想起《世说》里的旧事——南渡的士大夫们作吴语,总在某个音节上露了北音。
夜是有不同质地的。
北地的夜疏朗,星月各安其位;此间的夜黏稠,把灯影、水汽、人声都糅作一团。走在其中,恍如步入微湿的宋画。某夜在巷陌迷路,闻琴声。循声见老宅亮灯,长衫人弹西琴。这画面荒诞,却和谐。想起徐光启译《几何原本》,用的还是文言句式。西学为用,中学为体,说来轻巧,真要落在血肉里,是要蜕层皮的。
翻旧札,见友人墨迹:“蓟门烟树望南浦。”当年不解,如今恍然。书虽霉了,字迹反更清晰——大概有些道理,非要经了潮气才显真章。如这城,历经开埠、租界、战火,反倒炼就这一身宠辱不惊的从容。
黄浦江的夜,最难忘复兴岛的高桩码头。没有霓虹扰目,唯暗潮拍岸。对岸灯火碎作金鳞,随波沉浮。货轮过处,汽笛声在江面拖出长纹,不似鸣笛,倒像远古鲸歌。退潮露桩,像是时间的信物。江水滔滔,带走岁月,留下这座城市的根。
想到张元济。一·二八事变后,商务印书馆被炸,东方图书馆遭焚。他哽咽:“廿年心血成铢寸,一霎书林换劫灰。”然不到半月,便复信胡适:“平地尚可为山,况所覆者犹不止于一篑。”于是重返商务,沥血重张。这坚守的精神,才是沪夜最深的底色。
临窗写字,墨在宣纸上洇得格外慢。窗外苏州河的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流。千年的月映在水里,碎成万家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