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点,晨雾还未散尽。作为80后普查队副队长,我已经在黑山崖壁前架好了设备,身后跟着两个90后新人。RTK(实时动态载波相位差分技术)测量仪的屏幕上,坐标数字随着晨光微微跳动,像是在为沉睡数千年的岩画把脉。这是今天的首站——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黑山岩画”。嘉峪关人从小听着它的故事长大,但亲手为它“建档案”,却是头一回。
2018年,马振祥和邹金伦大学毕业进入嘉峪关长城研究院。对这两个90后来说,“四普”起初只是一份工作,我指着地图告诉他们:“‘三普’时,老一辈文物人用皮尺和脚,把嘉峪关摸了个遍。现在,该我们给这些文物‘复诊’了。”
王为民今年58岁,“三普”时还是棒小伙。上个月带新人复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果园—新城墓群”,老同志一脚踩进浮土,指着地面说:“这儿以前有墓。”马振祥用RTK测量仪打下坐标,对照历史资料,果然有墓,对老同志的经验佩服不已。
到最远的那处长城烽火台,车开到头还得走两个多小时山路。RTK测量仪信号时有时无,数据对不上就得重新测。邹金伦记得那次沙尘暴,三个人背对背蹲在长城边上,嘴里全是土,风一停,抖落设备上的沙子继续干。“机器给的是数字,”马振祥说,“我们得给文物建本病历。”
在岩画群中,一幅岩画拍了半天都不太清晰,有经验的老师傅教他们用斜射光拍出凿刻的深浅,“你看这线条的磨损,能讲出几千年的风向”。在一处烽火台旁,他拨开浮土,沙石间露出黑色的碳结晶——这是古代燃烟传讯留下的痕迹。
更让年轻人兴奋的是“三普”档案里没记载的新发现。城市纪念碑、酒泉钢铁厂初期的职工宿舍、农村的供销社……这批共29处新型文化遗产,他们都像对待长城一样,走三遍、测三遍,细节全拍透,“这是城市的记忆,过去不算文物,现在得算了。”
“‘三普’登记96处,这次复查100%,还新增29处。”给审核专家汇报时,我特意把屏幕切到一张地图——密密麻麻的点位,从悬壁长城的烽火台,到讨赖河边的水文站,再到城市中心的纪念雕塑。带着“四普”数据去酒泉接受省级审核时,专家指着工业遗产的照片问:“这算文物还是历史建筑?”我翻出提前准备的档案、当年的设计图纸、工人回忆、厂志记载。马振祥站在投影仪旁,手心出汗——这些数据,他们复核了5遍。审核通过那晚,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我们想起了老同志的话:“当年我凭记忆指的路,你们测出了精确坐标。老一辈把钥匙递过来,你们得把锁开好。”
回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新的不可移动文物资源总目录刚刚生成:长城、岩画、墓群、工业遗产,每一个名字,都连着卫星定位坐标和十几张照片。在备注栏中有一行字——“应普尽普,应保尽保”。窗外,长城的轮廓隐在夜色里。那些走过、测过、拍过的长城与岩画,那些家门口的建筑与石碑,都在静静等着下一批守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