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5年12月06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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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湖音

许俊文 《人民日报》(2025年12月06日 第 08 版)

  城市噪声被大湖隔在了另一边。

  当初离开城区的初衷,是想找一个相对清静的地方居住,如同一只鸟儿找到它适合筑巢的地方。现在的住所,就与城区隔平天湖遥望,树多,鸟多。

  夜晚,我听着夏虫扑打纱窗的噗噗声、细雨中鱼儿的唼喋声、簌簌的落雪声,酣然入梦。这些声音不再被人为的噪声所遮蔽与裹挟,每一种声音都带着质朴的情感。

  渐渐,我能分辨出“声”与“音”的细微区别。此前,我习惯将“声”和“音”等同,并用“声音”来描述能引起听觉的物理振动现象。其实在我看来,它们是可以细分的,“声”是外力作用于物体的结果,而“音”则要抽象一些,我给它的定义是“声”的余韵。我相信大自然中的一切生命,除了会发声之外,还有抒发内在情感的需要。一只蟋蟀在深秋的湖畔低吟,其背景是广袤、苍凉的天地。虽是一虫之鸣,我觉得倒像是整个大地发出的颤音。听着听着,世界便安静下来,所有的纷扰尘埃落定,内心像湖水一般静谧、澄澈。这是以往我没有过的体验:向下,向下,最后与大地融为一体。

  平天湖的寂静给了我与大地重建感情的可能。我每天的功课,就是聆听大地不断地说话。不!是大地委托草木、流水、虫鸟、露珠、尘埃、风霜雨雪,甚至一块石头,在跟我说话。它们是大地的使者,低频的声音恰似微波吻岸、鱼鳍拨水、花影弄月,我则放低自己的姿态,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像一棵草回到草木中间。是的,除了倾听,我什么事也不用做,大自然却在我的生命里注入了能量。

  许多时候,我像草木、石头那样,或坐或躺在湖边,让寂静把我彻底淹没。我有一种朦胧的感觉,每当身心松弛下来时,身体里会像热带雨林中的树木一样生出许多气根,灵敏的触须会触及那些细微的事物。

  寂静的湖音是个巨大的磁场,深深地吸引着我。清晨,它的音色是幽蓝的,犹如小提琴的和弦,悠扬而舒缓;中午呈银色,明净、欢快,里面掺有阳光的闪烁、水草的暗香;转至黄昏,湖音接近于大提琴的声音,紫色的旋律忧郁而低沉。这么大的一座湖,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声音呢?

  我喜欢于落雪的时候深入湖中的小岛,感受语言难以表达的聆听经验——幽寂。白雪、苍竹、碧水,相互成全。在湖山相接处,有一条小溪。夏天我曾来过这里,溪水干涸,知了焦灼地聒噪。现在一切都变了,融化的雪水汇成一泓泠泠作响的溪水,歌唱着,流过沙砾的溪床,蜿蜒入湖。我突然有所领悟:那些石头就是一个个音符。美国作家马克·吐温曾异想天开,将收集起来的山石,置于居所附近的一条小溪来演奏它们。我想,他也是一位聆听寂静者。

  当然,不只有弹着琴弦入湖的小溪。栖息于湖畔与水中的虫子、水草、鱼虾,沉在水底的星星等,都是寂静湖音的制造者。我若能将它们的声音录下来,一定会百听不厌。

  寂静滋养着我们,让彼此的心声更加清澈。若心灵变得更乐于接纳事物,我们便不只会聆听大自然的声音,也更容易倾听彼此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