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水的亲近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我出生的村庄背山临水而建,宽宽的河床是童年最为无忌的游乐场。等离开山村,在异乡但凡自己能够选择住处,我总是找离水最近的地方。
选择把家安在门头沟西岸不纯粹是这个原因,也多少有点巧合,如一见伊人的惊喜。某天,在市里忙完事情,从莲石路回石景山小区的时候已值深夜,一不小心,车子开过五环出口,过了六环,到了门头沟。时间已晚,索性让紧绷的心放空,放慢车速,开启一段漫无目的的行程。
道路左侧是山,右侧先是工业区,后是商业区,等穿过一个宽敞的十字路口,左侧变成楼群,右侧却突然幽静了下来。继续前行,右侧的灯火摇曳起来。这种灯火明显不像工业区灯火那般生硬,也不似居民区那般密集,而是与树影共存。说其摇曳,是因为风吹树动,灯在云树中,枝叶在灯火中,相互厮守交融。
喜欢这样的清幻,靠边停车,走了几步,穿过树影,眼前地面光影如水。抬头,天地间矗立着一栋高大的木楼。厚实雄壮的汉白玉地基,石台高筑,足有七八米高,再往上,木制古典楼宇,层层叠叠,飞檐翼张,有杰阁凌云之势。灯火就是从那层叠交错的木制建筑里倾泻出来的,近处地面如昼,不远处草木分明。
忽听水声,循着声音走去,一组汉白玉护栏挡住了脚步。隔着护栏,粼粼水面在月下流淌,看似平静,而水声告诉我这水波之下,水流甚是湍急,要不哪来这激荡的波浪声响。
回头,山影朦胧,永定楼巍峨耸立,雄镇西山,此时流光溢彩,如九天落下的琉璃法宝。对面山影重重,那应该是梁山和四平山,一千八百年前我的同乡、镇北将军刘靖曾经立于此山观水,后筑戾陵堰、开车箱渠,引?水溉田二千余顷,大兴屯田,解军粮之困。身边一侧树影簌簌,另一侧荷花盛开,初秋时节,竟然有种江南水乡的别致和轻柔。
当时,人是恍惚的,眼前河水应该就是永定河,北京的母亲河。我对永定河的了解,起初来自中学课本,如永定河流域地理知识,全长六百八十多公里,发源于山西宁武县管涔山天池,从海河入海。郦道元的《水经注》中的《漯水》篇记载:“漯水自南出山,谓之清泉河,俗亦谓之曰干水,非也。漯水又东南经良乡县北界,历梁山南,高梁水出焉。”
我知道脚下所立之地,应该就是这段文字描述的位置,即在永定河出山口不远的西岸。而我所恍惚的并不是这一点。我初到北京,就抱着朝圣的心态到永定河边看水。但是,那次我看到了什么?枯干的河床,人为栽种的苗木以及天然疯长的乱木棘刺填满了本应流水的地方;在没有树木的地方,沙尘裸露,一阵微风吹过,便能扬起经久不散的灰尘。两边堤防也残缺不全。永定河没水?还叫永定河吗?若是这永定河来了大水,河床能疏解洪水吗?
这次观感让我对永定河的向往与敬重从云端跌落到谷底,也对北京这座城市的地理气候观感降到了水瘦山寒的范畴。后来看资料才得知,因种种原因,永定河于1996年前后断流干枯;而我那夜的邂逅,算是劫难后的重逢—2021年,永定河再次实现全线通水,母亲河重获生机。
2022年,随着两个孩子日渐长大,愈加觉得原先居住的小区各种问题叠加,便想换房。我对妻子说:咱们搬到永定河西岸住吧,那里新建了几个小区,整体还不错,价格也在我们能承受的范围。
妻子疑惑地说:门头沟,多偏啊!但终究抵不过我那“人车分流,布局合理,树木葱茏,近山亲水”的理由,选了一套据说在门头沟算是上风上水的房子。搬过来不久,一家人慢慢喜欢上了这里。
在北京城内居住,难得有开窗就能见到山林的地方。而我们这里,西窗外就是绵延的九龙山。夏日,山林青翠,早晚间云雾缠绕山腰。九龙山后还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虽然看不见崇山峻岭的全貌,但是空气中飘来的缕缕清风,犹含深山特有的气味—只有百花山的花香才是这般甜蜜丰满,灵山夏日山巅的清雪才有这般冷冽清寒。冬日,树叶落尽,露出黝黑瘦削的山体,若是一场雪后,颇有几分“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况味。
更让一家人喜欢的,是出小区大门东行五百米便是永定河。饭后去永定河边散步,成了全家常规的锻炼项目。刚搬来时,小女儿尚年幼,整日喜欢围在我和妻子身前身后,去河边散步自然也少不了她。第一次看到汤汤河水,她满眼欢喜,从堤岸处的台阶上噔噔地向水边跑去,我紧跟在后,生怕小人儿一不小心栽进水里。
初秋时节,树木依然葱郁,一里多宽的河床满是河水,清澈流淌。河岸两边是修建好的人行步道,设有木制或水泥钢筋护栏,岸堤斜坡处栽种着园林景观树木。几棵红柳卧倒在近岸的水面,树桩粗壮,树干被流水冲刷,依然昂然立在水上。对岸,一排排杨柳垂下长长的丝绦,倒影入水,被初上的灯影拖曳在水面之上。
上行不远,人行步道上方横跨着一座黑漆漆的铁质桥梁,那便是京门铁路桥。桥下行人如织,可能很少有人想到,这竟是一处百年工业遗产—1908年由詹天佑设计,曾是运煤专线。门头沟及永定河西岸的大山里自古产煤,曾是北京城重要的能源保障地;但也因为过度攫取煤炭等资源,有着清泉、桑干、?水等美好名字的永定河,忽然有了“无定”“浑河”等恶名。那时候,永定河西岸是什么地方呢?“没听人家都说嘛,过了三家店,家雀儿都是黑的!”陈建功在他的小说《丹凤眼》中如此写道。
没有京门铁路桥之前,门头沟及西岸的资源多靠骡车等运往城里。我参加过一个名为“古道衔日月,蹄窝文脉深—京西古道文化挖掘与保护”的官方研讨会。所谓蹄窝,是指京西古道上骡马天长日久踩出的凹痕,最深处有20厘米,这是何等久远的风雨与沧桑。
京门铁路桥再往上行百米,便是步道的尽头。拦河坝形成巨大落差,河水翻滚,声浪如千军万马,颇有气势。爬过堤岸斜坡,再上行不远,就是三家店大桥。脚下的这座大桥并非最早的1923年修建的钢筋混凝土公路桥—那座老桥现已封闭,成了文物。脚下这座大桥也有些年头了,修建于1957年,乃是一座闸桥合一的建筑。
站在三家店大桥上,向下看,河水汤汤,在傍晚灯影疏树中向南流去,过了石景山,便看不真切了。向北看,山峦耸立,一边是九龙山,另一边是四平山伸过来的余脉,西山与太行原本在此交汇,却被河水硬生生割开。那两处尖峭的山峰不知是不是落坡岭,看形态像,但地理位置似乎又不对—落坡岭应在宽阔湖面的右侧。一座大桥如彩虹般在湖面飞跃,那是丰沙铁路桥与斜军联络线,一头钻过落坡岭,跃向对面群山深处。
回首,不远处永定楼的灯火依然,灯光拖曳在河面,如一座摇动在水中的彩虹。永定河东岸,首钢园灯火辉煌,河边青草依依;河西岸,万千人家,临水而居。愿这条河将昔日的煤灰彻底淘洗干净,只留下这般水清岸绿,永远山河安澜。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永定河文化研究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