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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周刊 2025年09月01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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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麦

——父亲陈万三的战争岁月

陈金玲 司马晋 《民生周刊》(2025年09月01日 第 10版)

    又到了6月,河南省濮阳市清丰县的麦子快熟了,它们坚强倔强,根根直立,一株一株,汇聚成了金色的麦海。这是2025年中原的村庄和田野,人们祥和幸福的生活犹如这田野一样充满希望,充满生机!

    回望历史,1937—1949年间,在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却有着无数的血雨腥风,数不尽的凄苦过往。山河破碎、民族存亡的至暗时刻,先辈们用鲜血和生命铸就不屈的钢铁长城,在反抗外敌的历史洪流中,无数中原儿女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

    这些身怀大义的中原儿女,如同中原大地上不屈的麦子,在广袤平原上坚强傲立,他们质朴无华,却如金子般发光,他们的战斗精神代代传颂,后来,很多人把这些革命先辈称为“战斗的麦子”,简称“战麦”!

    我的父亲陈万三就是这样一株顽强挺立、战斗不息的麦子。

    逃出华工营

    我的父亲陈万三,河南省清丰县纸房乡油坊村人,1922年农历七月十五生人。1937年农历二月二,父亲谋生心切,被骗到沈阳日本华工营挖煤。在那里,幸得与远亲表叔为日本人做饭得以逃脱,否则也会像其他工友一样累死在那里。

    父亲的哥哥—我的伯父陈万秋在长春打铁,逃出来的父亲前去投奔。一次在街上溜达时,父亲遇到一对被日本兵追逐的母子,他先是用石头砸伤了鬼子,然后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带着这对母子成功脱逃。这件事对父亲后来的革命生涯影响很大。

    转过年的春节,大伯陈万秋让家里排行最小的父亲回了老家。

    乌云压境,中原大地麦田上风雨飘摇。其他地方相继沦陷,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的中原境况更糟。

    1937年离开老家的这一段时间,在父亲不知道的情况下,爷爷奶奶给他允了一门亲事,刚定了亲,日本鬼子就杀进了清丰县城。

    母亲的娘家,也就是我外婆家黄庄村遭遇了鬼子扫荡。外婆家怎一个悲苦了得!外婆带大舅、二舅去河北要饭,二舅被当地地主的狗咬成重伤,在痛苦和屈辱中离开了人世。14岁的小姨被河北省临漳县一户人家带走。外婆家的悲惨境遇对母亲刺激很大,父亲这株中原的麦子拳头紧握,“我命由我不由天!”他期待着与这无边的黑暗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

    父亲第一次杀死鬼子是1939年,那年他17岁,在清丰县孙庄一木匠那里做学徒。他从孙庄回村的路上,遇到两名鬼子追两名妇女,父亲用木匠的锛做武器,借助夜色和地形,直接要了鬼子的命。

    成了真正的战士

    鬼子死后,搜查得紧,没法再做木匠的父亲只能回到家里帮着做豆腐。家中豆腐坊有个内屋,伯父陈万秋经常带人在此偷偷商议抗日之策。机灵的父亲得知后,多次要求加入未果。后来,伯父家中有急事,不得不让父亲送一个紧急情报,没成想,父亲很好地完成了任务。自此,父亲成了清丰县东南方的情报联络员。

    父亲做情报联络工作只有一年,那年,一位年轻同志的无心之言走漏了风声,父亲连翻了多家的墙头,藏匿于邻居家红薯窖多天后才得以逃脱,无路可走的父亲只能再次离开家,去了清丰县纸房乡五仙镇村的抗日政府方向。

    1942年春,冀中军区八分区某连,父亲新编入伍,成了一名真正的战士。

    部队首长看父亲身材高大、勇武干练,就把他调到营部侦察连,在河北省永年、临漳、河间一带与敌斗争。当年年末,骑兵团招人,父亲又被举荐去了骑兵团。1943年刚出正月,骑兵团配合21团伏击国民党部队,从此,我冀鲁豫抗日根据地扩大到长垣、延津、封丘县一带。父亲骁勇善战,机智勇武,先后担任部队重要领导的警卫员。

    在这一年中,父亲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危险。

    1942年12月初,父亲奉命到山东省鄄城县旧城镇馍房交通站接头,却发现交通站已遭破坏,陷入鬼子埋伏。父亲边还击边撤至镇上,被鬼子的冷枪击中大腿外侧,遂忍痛跃入葫芦沟。在芦苇塘的掩护下,父亲自行剜出子弹、涂药包扎,拄着粗树枝前行,但终因失血过多栽倒。

    迷糊中,父亲第3次遇到鬼子调戏妇女,他强忍着伤痛,悄悄摸过去用匕首刺杀一鬼子,另一鬼子开枪击中父亲腰部,幸得妇女用盆子砸敌,父亲趁机又将其刺死,自己也因伤重晕死过去。

    父亲醒来时,发现已被救至村民家,被救妇女和村民将他藏于红薯窖内照料。经过七八天的调养,父亲能下地了,在被救妇女和村民多次挽留后,父亲终在12月27日辞别众人,急切去寻找部队并想顺路回家探望父母。

    辞别村民后,父亲夜间赶路打探情况,得知清丰县孙庄、王家村遭鬼子偷袭,县政府也准备迁移。隔壁的山东聊城情况也不妙,从那边过来的十几名共产党人壮烈牺牲,被活埋于纸房乡油坊村西。父亲知道后,急忙招呼爷爷、姑父扮作拾柴人探查埋尸处,腊月二十八夜间,父亲与家人冒着严寒将烈士遗体有序重埋。新中国成立后,有几位牺牲的同志的尸首被认领走了,后多数尸骨于上世纪80年代初因掘土散落,父亲为这事伤心流泪了好多次。

    腊月二十九,父亲找到已转移至纸房乡的县委,县委领导劝父亲吃完年夜饭再赴他失散的八分区队伍报到。这一停留,父亲赶上了日伪军的突袭。县委的行踪被泄露,其所在的张村惨遭日伪军屠村,全家被杀26户,108名群众遇害。敌人烧毁房屋500多间,还有一位县大队的书记被日本鬼子的狼狗活活咬死。

    滔天的仇恨,罄竹难书!复仇的时刻终于到了!1943年4月27日黎明,解放清丰的战斗打响。

    父亲所在的队伍在炮火掩护下,顺利突破城关镇南关。父亲拎起机枪冲锋,左手中指被子弹击中仍奋勇杀敌。

    进入1945年,战争形势陡转,大仗、硬仗接踵而来。

    1945年3月,父亲所在部队接连攻克山东寿张、朝城、梓县、东平、临清等县。7月攻打阳谷县时遭遇劲敌,汉奸刘金岭据守高城深壕,父亲所在一营主攻南门,战斗从夜间持续至次日下午。重机枪连百余战友在激战中伤亡殆尽,连长牺牲,最终全连仅存7人。父亲抱着战友遗体痛哭,幸存的7人心中怒火滔天,他们拿起手榴弹掂着枪冲向敌阵,在愤怒与悲痛中战斗到胜利。

    8月13日,父亲步行120里到滑县归队,次日随领导勘察地形。15日凌晨,解放滑县的战斗打响,异常惨烈。当日下午,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日本正式宣告投降。

    父亲的战友用喇叭喊话劝降,鬼子却发疯似的垂死挣扎,战斗直到下午2点才结束。未及打扫战场,因国民党军逼近,部队不得不向延津县转移。行军六七里后,战友发现父亲的鞋已被血浸湿—原来战斗中父亲被鬼子用刺刀扎透腿骨,紧绷的裹腿和战斗兴奋劲让他未察觉伤痛。此时,父亲终于瘫倒在地,被送往后方医院。

    最后的战斗

    日本正式投降后,父亲所在的部队就开始被国民党部队围剿。由于力量相差悬殊,父亲所在的部队被迫在陇海线一带打游击。

    1946年,父亲所在的部队在山西晋城被编入华北野战军,父亲所在的队伍改编为第二纵队四旅七团。从建团到改编,幸存下来的战士为数不多,父亲就是其中之一。解放战争时期,让父亲最难忘的就是羊山集战役。在父亲的口中,这场战役的前、中、后期可以用“奇”“壮”“险”概括。

    “奇”指的是渡黄河的方法神奇。1947年,清丰、南乐、濮阳解放后,父亲所在部队挺进大别山,击退国民党部队后,奉命攻打退守羊山集的残敌。7月初,部队需渡黄河作战,父亲与侦察连同志潜入东平侦察,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主动请缨当向导,提议伐树铺门板渡河。战士们虽不安,但依计待命。深夜11点,老人下令渡河,父亲踩着门板出发,心中还在疑惑“几块门板咋渡黄河”。大雾弥漫中,部队平稳前行,凌晨4点全员过河,当时部队的领导还问父亲为何未见黄河。父亲也是不解,直至雾霾散去,众人才发现身后赫然就是激流汹涌的黄河!这场惊险又带着一丝诡异的渡河为后续作战奠定了基础。

    “壮”指的是羊山集之战的悲壮。羊山集有天险,驻守敌军的装备又精良,久攻不下。情况危急,千钧一发,有部队首长参加的敢死队快速组建完毕。按原定计划下午2点出发,因东南乌云压境,敢死队决定借着恶劣天气提前行动,迎着将至的暴风雨逆行。敢死队借闪电搭人梯、用抓钩攀城墙,以毛巾为标记避免误伤,悄然潜入。激战两小时后,雨后天色渐亮,血水染红流水,这场壮烈之战为次日攻克羊山集奠定基础。

    “险”指的是父亲九死一生,化险为夷。羊山集战役刚结束,部队接到紧急撤离通知,因新乡、郑州两地的国民党军联合入鲁,再不撤退将陷入重围。部队撤至卫河,见伤员渡河困难,父亲所在的狙击队分为两组:一组助伤员过河,父亲率二组引开追兵。激战中,队员们失散、牺牲,子弹耗尽后,父亲与两名战友被逼至河边,眼见不敌,纵身跳入湍急河流。所幸父亲被冲至岸边被老乡所救,两天后,终于在河北临城县追上了大部队。

    随后,父亲又随部队连续拼杀了48个昼夜,最终于1949年1月10日等到了淮海战役的胜利。此刻,胜利的喜悦在父亲脑海里“飞翔”,像是要飞回魂牵梦萦的故乡—中原濮阳清丰的小麦又一次熟了,金黄色外表是他们的战衣,特有的方言和秉性是他们的品格,历经了各式各样的风雨雷电后,他们一株一株茁壮坚强地成长起来,汇聚成了中原大地上无边的麦海。

    过度兴奋与多年伤病淤积让父亲一口鲜血喷出,瘫倒在地。经诊断,父亲因常年饥饿、劳累引发肺结核。部队领导见父亲身体虚弱,又多年未归家,特批假期让他返乡过年。

    回到家中,父亲与爷爷奶奶抱头痛哭,这泪水里满是喜悦—鬼子和国民党已被打跑,百姓期盼的解放终于到来了!

    战麦的回归

    1949年春节是父亲最开心的日子。农历二月初八,部队派了4个人5匹马来接,称要去吉林四平集训归编。家人闻讯出门,母亲见来人都向她行礼,不禁心生忐忑。

    奶奶得知父亲要走,情绪激动:“你大哥在东北失联,二哥生死未卜,你若再走,我死了都没人送终!”爷爷也放下烟袋,手拿绳子就要拦着父亲:“以前打仗是保家卫国,如今太平了,在哪儿不能糊口?”家人轮番劝阻,部队派人连着来了4次都未能成行。白天奶奶看管,夜里爷爷点灯守候,生怕父亲偷跑,战友最终无奈告别,父亲望着背影长叹。从此,父亲便将对部队的感情深埋,安心留在家过日子。

    1963年春节前后,清丰县前王家、杨村等十里八乡的三四十户抗战军属,陆续来询问亲人牺牲的地点。父亲凭着记忆一一指明,前王家和杨村战士的亲属按他所说顺利找到亲人遗体,感激涕零。前王家的烈士家属更是向父亲磕头致谢。父亲念及牺牲的战友与烽火岁月,也忍不住跪下落泪。

    1980年,在家务农的父亲渴望获得官方身份认可,尽管众人皆知他抗战杀敌的经历,但父亲更看重“小本本上的黑字红章”。此事几经波折,因为退伍证、军功章、军队档案等重要文件或丢失,或遗落在父亲曾务工的吉林,父亲不得不把希望放在“证明人”的身上。终于,父亲等来了好消息,得知曾经的老首长已退居二线,住在不远的安阳干休所。

    与多年未见的老首长重逢,二人双手紧握、老泪纵横,回忆起在清丰的战斗岁月。首长为父亲开战士证明时提到,父亲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多次执行特殊任务,历经战役后多数战友已不在,如今在世的还有父亲和另外一位战士,父亲闻之落泪。

    1983年,父亲终于拿到伤残军人证,看着盖红章的小本本,父亲想起逝去的战友,不禁老泪纵横。

    父亲识字不多,却能记得并常背诵毛主席诗词。父亲和二伯父为报国仇家恨拿起枪,爷爷、奶奶虽为贫苦农民,却坚定支持他们投身革命。父亲在河南、山东、河北浴血奋战11年,二伯父陈万林参加渡江战役、金门岛战役、江西剿匪及上甘岭战役,获彭德怀元帅颁发的爱国主义和平奖章。

    父亲2012年去世,打过那么多仗、受过那么多伤的父亲竟活到了90岁高龄。对普通人来说,90岁完全是寿终正寝,可以安详而去,但天生勇武的父亲去世时却双目圆瞪,似想继续冲杀,我知道这是父亲在战场上常有的表情,骨子里的秉性。那一刻,父亲肯定回想起了当年,他想起了当年从日本华工营逃出来时的狂奔;他想起了当年他拿石头砸向鬼子,用刺刀杀向鬼子救人时的惊险;他想起了当年炮火纷飞中,他挽救大队长的奋力一扑;他想起了他当年护送南下干部,挺身端起机枪与敌人的生死较量,还有解放清丰的战斗、羊山集战役……

    写完这篇有关父亲回忆录的时候,正是2025年的6月,中原的田野又成了金色的麦海。我又想到干不动庄稼活后,经常站在田边的父亲,他分明就是一株包含沧桑金色的麦子,一株带着中原儿女不屈战斗精神的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