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山里长大的孩童打小时侯起就有一种呆气,这呆气郁郁葱葱地生长,待到成年回头望去,密密麻麻都是痴情哀怨,这是多愁的呆子的悲哀,也足令我常常感到遗憾而又追悔莫及。
山的下面就是水,这是一般人对于江南发生兴趣的关键。水中的江南自然是美的,碧波荡漾、轻舟兰桨,等到六月荷花开遍泽乡,即有采莲的窈窕女子嬉水其间,于是素丽的花容和姣好的面貌交相辉映。最好再来一轮明月,华光凝霜般染白了天和地,这也许就是平常人们、特别是身处北地而未亲见过江南的人们的记忆了。
古往今来的诗人对于江南总是想象多于事实,江南在杜牧的诗中易安的词里。樊川所云“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清照所谓“染柳烟浓,吹梅笛怨”,这些字句原也合江南的韵致,且由今人考证他们多半也是按民间小调的曲子衍生创制而来的。但是诗人的世界毕竟有着无限的遐想与闲愁,牧之当时年少,意气风发;易安词中一个“怨”字点题,她原也不过是久居大明湖畔、仓皇南奔的过客而已。
而现在若让我绘出一个真实的江南来,则在前人多番言及的女子气之外,江南也应是有一种呆气的。一般人的想象中,江南自是百般柔婉、万种风情,但那只是吴越的江南,是唐寅与文征明等风流才子的江南。然而我之所谓江南,更应该涵盖徽南、略据鄱阳四岸、西包湘楚两地。这样的江南是朱熹与船山的江南,是养活了陶渊明与八大山人的江南,是最后收留着太白和子美的梦一般柔和恬美、风一样放浪不羁的江南。
真正意义上的江南也应是多山的,水代表的是至柔,山却是无言地挺立出一派风骨;水能滋养万物,山却能助人逃脱困厄,在灵魂的最深处接纳着一切痛苦与不幸。当然,只有山与水亲密无间地交融为一体,才能让人感到和谐,感到如闻天籁般的欢欣。
江南的山都不高,和北方群山的巍峨比较起来自是微小的,然而她却是万般惹人怜爱;江南的山又是执著不移、顽固不化的,这正合了那山里人与山下水边人的禀性,他们为达目标不计得失、抱定理想终生不渝,这或许也是我所谓“呆气”的体现。
文天祥是这种情形下最典型的江南人,才华横溢、思想卓越而又一派谦谦君子风度。他到底以弱宋相国的身份被掠北地,以一腔热血报答了他内心坚定不移的忠贞以及无数和他一样奋起抗敌的江南志士。此后数百年间,抗击阉逆的东林党人,隐逸山林的朱耷,以反清复明为己任且著述颇丰、堪称一代思想巨匠的王夫之,被誉为“中兴第一名臣”的曾国藩无不是这样一种江南风骨与江南意气的杰出代表。
我自是时刻念着江南的,不仅念着吴越间纤秀的胜景,更怀想起自屈平而下两千多年来那山山水水间无数的梦想、期待与黯淡的过往,更不能忘却那片土地上辈出不穷的无数圣贤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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