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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黄牛”早已告别单打独斗,形成分工明确的技术团伙。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尚虎平调研发现,上游技术人员破解挂号平台接口,编写极速抢号脚本,依托服务器与IP池抢占号源;中游收购实名信息批量锁号,通过退号重抢完成号源倒卖;下游分销人员则混迹社交平台快速套利,只需卖出少量高价号即可达标,剩余号源直接废弃,造成专家诊室空置。
当你在为挂不上专家号而着急时,专家可能也在因等不到患者而疑惑。患者“一号难求”,医生却“诊室空置”,反差背后可能是“黄牛”在搅局。
多位三甲医院专家反映,门诊放号后瞬间约满,但实际就诊时,有时约1/4的患者临时退号,严重时退号人数甚至达到一半以上。
今年4月,上海闵行警方破获的一起案件中也提到,普通患者挂不到号,专家门诊的实际就诊率却不足三成,大量号源被占而不用。
当线上挂号系统全面普及,“黄牛”则隐入网络,依托脚本软件、实名账号池和分销系统织就倒卖链条。当稀缺的优质医疗资源沦为炒卖筹码,受损的不仅是患者的公平就诊权,更是整个医疗系统的公信力。
“黄牛”囤号高价倒卖临时弃号致诊室空置
7月7日,来自东北的沈先生带着孩子早早等在北京某三甲医院儿科诊室门口。系统里100元的专家号一直抢不到,他最后在社交平台花4000元找“黄牛”买了专家号。
记者在社交平台上咨询了多个“黄牛”,他们表示,该院几位儿科大专家的号源,报价在2000~4000元之间。“黄牛”还会刻意增加抢号的紧张感,“名额只剩下最后一个,先到先得。”
现场多位患儿家长告诉记者,初诊很难自己挂到号,有些人就会找“黄牛”。复诊可以到护士站排队加号,但同样是先到先得。为了抢到复诊号,不少外地家长转而求助附近提供代诊业务的民宿老板。
在医院走廊,记者见到了民宿老板张冰(化名),她通宵帮患儿家长排到了复诊号,从前一天傍晚6点开始排队,一直等到次日早上7点半。据其透露,最火的专家号是该院的儿科主任,500元的专家号被炒到1.8万~2万元。当记者以患儿家长身份咨询时,她当场联系了一名“黄牛”询价,“1.6万元,就不加介绍费了,原价转手。”
多名三甲医院专家表示,高价倒卖之外,更让人担心的是号源弃置。一边是有真实看病需求的普通患者挂不上号,另一边却是临时弃号,导致门诊量不足、号源浪费。
一名乳腺癌专家告诉记者,“15个门诊号一经放号立即被抢空,临近出诊日却有近半数被悄悄退回,实际到诊者只剩下三四名。而且,在反复挂号、退号的患者中存在大量男性身份信息,医院电话回访,询问未到诊原因时,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记者发现,这种号源浪费行为多集中在大医院治疗疑难杂症的大专家身上。多位专家也透露,“黄牛”专注于挂难抢的专家号。
技术抢号分销倒号团伙分工明确
不少专家表示,医院为了防范“黄牛”已经进行了系统升级、开启候补机制、建立黑名单制度等。医院信息科也处理了一批频繁挂多名专家号、只挂号不看病的IP(网络协议地址),但“黄牛”却如野草般换着IP卷土重来。
如今,线上“黄牛”早已告别单打独斗,形成分工明确的技术团伙。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尚虎平调研发现,“黄牛”产业链的上游是技术开发者,他们专门研究各大医院的官方小程序和预约平台接口,开发针对性抢号脚本,同时,租用大量高速服务器和IP池绕开平台的频率限制。
一名从业6年的程序员介绍,普通患者手动挂号,从加载页面、刷新号源、填写信息到提交,至少需要10秒至1分钟。而自动化脚本直接面向医院挂号系统后端接口,在放号瞬间循环发送成百上千条挂号请求,速度可达零点零几秒,瞬间锁空号源。
支撑批量占号的,是庞大的实名账号池。“黄牛”产业链条的中游是大量收购的身份信息,几万个身份信息可供“黄牛”实现一窝蜂抢号。号源售出时,“黄牛”先退号,在号源释放的毫秒间隙用买家实名账号重新抢入,完成号源“过户”。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医院还存在个别跟“黄牛”里应外合的“内鬼”。一名专家透露,此前医院曾有保安参与过倒号,医院查处后只能通过定期更换保安队被动应对。
产业链的下游是负责分销、倒卖的“黄牛”,他们频繁活跃在社交平台、患者群中。
尚虎平介绍,为了避免战线太长被网警侦测,“黄牛”追求短期内快速套利,若预期将100个号源卖到30万元,一个号源就以3万元高价出售,卖出10个就可以完成销售目标,他们就可能放弃剩下的90个号源,这也就导致了部分专家诊室空置的局面。
“不少‘黄牛’以陪诊师、健康顾问的名义参与到占坑洗号中。”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学院经济法与社会法研究所所长刘炫麟介绍,陪诊师尚未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无强制执业门槛,成了“黄牛”无缝切换的“马甲”,大量活跃于社交平台上进行分销倒卖业务。
扰乱就医秩序破坏医疗公平
“技术本身是中性的,既可以向善也可以向恶。线上挂号本是让普通人更公平地获取医疗资源,如今却被‘黄牛’反向利用。”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许静表示,大量号源被囤积后爽约作废,稀缺的优质医疗资源被浪费,正常诊疗秩序被严重打乱;同时,自动化脚本可以轻易绕过验证抢号,说明挂号系统本身可能存在安全漏洞,这不仅意味着号源被侵占,患者的个人身份信息、就诊信息也有泄露风险。
北京大学软件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副主任孙基男表示,从技术上来看,如果每次挂号都必须患者人脸识别,任何人都不能代挂,就能斩断“黄牛”的后路。但这也意味着,因重病或失能等不便自行挂号的人群受到限制。这本质并非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在公平与效率之间寻求平衡的问题。
在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北京市电子商务法治研究会副会长朱巍看来,一号难求的本质是优质医疗资源和患者需求之间的供需不平衡。“黄牛”更懂规则、霸占号源,患者一方面痛恨“黄牛”,另一方面在抢不到号时迫于无奈只能找他们,就会陷入不公平的恶性循环。
“‘黄牛’横行,医疗机构的正常运行秩序会被打破。将更多精力放在防抢号、防倒卖、堵漏洞上,无疑会占用优化分级诊疗、改善导诊效率、提升分流能力等真正需要提高的医疗服务。”尚虎平表示,长此以往,医疗的公平属性、公益属性可能会被稀释。
加强跨部门协作完善信用惩戒
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展曙光、北京声驰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李真、天津东方律师事务所律师王静等多名律师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医院“黄牛”的行为可能构成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非法经营罪等,技术抢号获利达到5000元以上,就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黄牛”产业各链条人员属于共同违法,但因其内部人员松散、跨区域协作,靠利益绑定运作,取证难度较大,即使被医院识别,多数情况下也只能做封号处理,难以追溯幕后团伙。
在尚虎平看来,“黄牛”在有相关处罚的前提下仍顶风作案,本质是因为违法成本和收益之间有较大差距。处罚力度不足以形成震慑,多数“黄牛”只是链条中的一环,制作脚本、分销倒卖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成本小,承担的法律后果相对较轻,却可能在短期内获取巨大的经济利益。
多位律师建议,最重要的是完善信用惩戒机制,打通医院异常数据与失信体系的衔接通道,将查实的“黄牛”及产业链相关人员纳入医疗行业失信黑名单,限制其挂号、预约权限,并推送至公共信用平台,实施跨部门联合惩戒,提高违法成本;加大对倒卖、分销号源的处罚力度,对倒卖有价票证罪进行扩大性解释,明确诊疗号的“有价票证”司法属性,细化作案次数、金额、人数等入罪标准,保障患者的公平就医权。
医院的内部管理也需要进一步升级。许静建议,医生明确反映号源异常,医院信息中心可以溯源核查。医疗信息系统本身就应该有标准化的安全管理要求,防护等级、真人验证机制、异常账号监测规则都该有统一规范,行业主管部门也应进行常态化检查督导。
朱巍表示,医院线上线下应形成联动机制,线下做好挂号信息核实,规范陪诊服务,将患者真正有需求的陪诊产业规范化,扫除灰色地带。
但治理“黄牛”不能只靠医疗机构单打独斗,公安、卫健、网信、市场监管,以及平台企业之间需要建立信息共享和联动机制。尚虎平表示,执法不能只停留在打个案,要重点打击技术支持者,以切断灰色产业链。要将“黄牛”现象视为涉及医疗资源配置、平台规则设计、执法协同和患者权益保护的系统性问题来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