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特别策划

健康时报 2026年03月13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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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加贵:点亮126个孩子求学梦

本报记者 王艾冰 刘玫妍 《健康时报》(2026年03月13日 第 08 版)

  阅读提要

  全国人大代表、云南省文山州广南县落松地小学教师农加贵“一师一校”40年,把126个落松地村的孩子送出了大山。让农加贵欣慰的是,送出去的孩子都没有忘记落松地这个曾经的“麻风村”。“落松地小学有个不成文的小规定,每一位从这里毕业的孩子,进入社会后挣到的第一笔钱,都会捐给母校。”农加贵说。

  在全国人大代表、云南省文山州广南县落松地小学教师农加贵的人生中,有两条最重要的路。一条是他从工作了40年的大山,走到北京人民大会堂“代表通道”的路;另一条是原本打算离开落松地村的他,回头望见,孩子们冒着大雨跟着他走的那条泥泞小路。

  

  第二条路的故事,发生于1998年,那时农加贵已经在落松地这个“麻风村”做了12年老师。也是那一年,他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我要留在这个村子,只要孩子需要,我就会一直站在讲台上。”

  “我是一个凡人,也曾被麻风病吓得几度想跑”

  农加贵教书的村庄,曾经是一片森林,人畜罕至。20世纪50年代,麻风病盛行,农加贵回忆,“当时染上麻风病的村民全部被要求远离村子独居。1957年,为避免疫情扩散,县政府将麻风病患者集中在这个地方做康复治疗。”

  

  这就是当时的“麻风村”,也是如今的落松地。故事的转折发生在1986年。那一年,村子里的麻风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和治疗,村民们不再遭受病痛折磨,重新燃起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随着村里的孩子逐渐长大,需要上学的人数不断增加。深受病痛折磨的村民,更知道读书对于下一代的意义。”农加贵说,那时村民们四处寻找一位“识字”的人来教孩子们读书、认字。

  

  刚刚因家庭贫困读到高二就辍学的农加贵,从叔叔那里得知了这一工作机会,“一听是当老师,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后来叔叔才和我说,是去旁边的‘麻风村’当老师,我和家人又马上拒绝了。可是叔叔一再劝说,让我去看一看、试一试。”

  

  1986年秋天,20岁的农加贵和叔叔一起来到了“麻风村”。接待他们的是村子里负责照看病人的一位医生。“那位医生说,我们这里有酒精,以后上课前和下课后都用酒精洗洗手,要是实在害怕就拿开水兑酒精喝下去,能壮胆也能消毒。”农加贵说,这是他第一次有了想“跑”的冲动,但医生和叔叔都劝他,“第二天再看看情况。”

  

  农加贵来到这里的次日是9月1日,小学生开学的日子。“早上8点整,8个家长带着12个孩子,来到这个由村口门诊部临时搭建的一间土坯房教室里,大的孩子已经12岁了,小的才5岁。”农加贵告诉记者,带他们来的家长有跪着走路的、有嘴巴歪斜的,还有没有手的,“那一刻,我被吓得想赶快跑出教室。”

  

  就在这时,有一双手拉住了他,那是一名孩子的手,“我转过身去,孩子和家长们齐刷刷地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对读书识字的渴望。”农加贵至今都记得那一双手和一双双眼睛,所以他选择留下,带着12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从一年级学起。

  “最不被理解的时候,连回家吃饭都和家人分开坐”

  来到村子里的第一个十年,农加贵受尽冷眼和嫌弃。“我到村子里的时候,其实麻风病情况已经有了很大的好转,我教的学生没有一个麻风病患者。”农加贵说,但是受到过往偏见的影响,“每次去外边,只要有人知道我是从‘那个村’出来的,就会找各种理由离我远远的。”

  

  那十年,农加贵走出村子,几乎没有人和他坐在一起吃饭。“就连回到自己家,家人都会和我分桌吃饭。但也是这十年,让我深刻意识到,这里的村民和孩子太需要我了!”

  

  那些年,农加贵还面临着高年级孩子“送不出去”的问题。“那时的规定是,孩子在村子读到三年级,就可以送出去念书,可是我跑了无数个学校,都没有地方愿意接收他们。”农加贵回忆,“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教到小学毕业。”

  

  从此,农加贵开始了高低年级的复式教学。每天,他先安排高年级的孩子预习或写作业,然后教低年级的孩子,低年级孩子开始复习时,他再去为高年级的孩子上课。

  

  教两个年级的孩子,就需要至少两间教室,农加贵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首场“代表通道”上分享,“教室不够用,就全村出动,新建校舍。没有手的,就用两个拳头握住锄头,没有脚的,就用废旧的轮胎垫着膝盖。最让我感动的是那些残疾的孤寡老人,家里连劳动工具都没有,竟用自己炒菜的锅铲,跪在工地上搅拌砂浆,就这样没白天没黑夜地干。”

  

  大伙的辛苦没有白费,一个月,一间崭新的教室建成,村子里的孩子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孩子们非常懂事,这么多年,除非生病,村里没有一个孩子迟到或早退,更没有人辍学。”农加贵说。

  

  在这个小小的村子里,孩子和村民对农加贵这位教师都格外珍惜,“我至今都记得我第一个月的工资,是村民们家家户户凑出来的35元,他们把钱放在锅里蒸了消毒后,再请医生交给我。”农加贵说,后来作为代课教师,当地政府每个月会给他发19元,但为了让农加贵继续留在村里教书,村民们自发集资,每月额外补助30元,每一次都会消毒后再拿给他。

  

  1992年,农加贵转为公办教师,通往落松地村道路上的警戒线被拆除了,医生也撤离了,当地麻风病的历史正式结束。那一年,农加贵教授的第一批学生也要小学毕业了。

  

  “如果参加县里组织的毕业考试合格,孩子们就有望到县城上初中,但当初孩子们被拒之门外的样子依然让我们后怕。”那天,农加贵想了很久说:咱们改个村名吧,不在资料上写“麻风村”了。

  

  村民喜欢栽种花生,方言叫落松,落松很像这里的村民,虽然外表不好看,内心却很美。“就叫落松地吧。”从这天开始,村子有了新名字。

  “每位学生挣到的第一笔钱,都自发捐给学校”

  帮孩子们查成绩的那天,是农加贵印象中最紧张的一天,“拿到10名学生全部过线的消息,我开心地蹦了起来。”接着,农加贵带着孩子们到县防疫站做了体检,并将学生的健康资料送到县文教局存档,县文教局也答应对这10个孩子的情况保密。

  

  要出去上学,那些“与世隔绝”很久的家长把送孩子的任务交给了农加贵。

  

  “那天,我挨个帮他们把吃、住安顿好,准备回家的时候,这10个从没出过村子的孩子,也不约而同地跟着我一起往回走。”农加贵说,他只能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1998年,我获得了一个离家更近、条件更好的教书机会。”农加贵回忆,“准备离开那天,雨下得非常大,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回家找来遮雨的东西,坚持要多送我一段路。”那段泥泞的小路长达7公里,孩子们愣是走着把农加贵送到了新的学校。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但每个人脸上都有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不停地流下来。

  

  农加贵在新学校待了一个学期后,听说落松地村新来的老师和孩子们配合不是很好,担心已久的农加贵骑上车就返回了村子,再次选择留了下来。

  

  就这样,农加贵“一师一校”40年,把126个落松地村的孩子送出了大山。让农加贵欣慰的是,送出去的孩子都没有忘记落松地。“落松地小学有个不成文的小规定,每一位从这里毕业的孩子,进入社会后挣到的第一笔钱,都会自发捐给母校。”农加贵说。

  

  如今,即将退休的农加贵告诉记者,他最开心的事是,落松地小学后继有人了。“2020年,我们成功招到了一位特岗老师。就在这几天,还有一位从落松地走出去的孩子要回到村子,担任孩子们的英语老师。”农加贵很是感慨,“我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多难。”

  

  和农加贵当年面临的情况不同,如今的落松地村和落松地小学有了全新的面貌。“落松地小学在各级党委、政府,社会各界的帮助下,从原来漏风漏雨的破房子,变成了今天宽敞明亮的教学楼,曾经闭塞的小山村,已摆脱了疾病和贫困,成为民族团结进步示范村。”农加贵在今年全国两会“代表通道”上介绍道。

  

  农加贵回想起自己40年前的选择时,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坚定,“幸好我当时没有被麻风病吓跑,40年后,我也没后悔留下来给126位孩子做老师,我很自豪,在自己的坚持下,落松地全村的孩子一个不少,都读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