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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滞后野心十足,阻力重重却无良策

莫迪,矛盾国度的草根总理

□ 毛悦(中国社会科学院南亚研究中心副主任)□ 本刊驻印度特派记者 吕鹏飞 □ 本刊驻印度特约记者 林莞 牛雨辰 《 环球人物 》(

    人物简介

    纳伦德拉·莫迪,1950年9月生于印度古吉拉特邦乡村,属于下层种姓。先后毕业于德里大学和古吉拉特大学,获政治学硕士学位。1985年加入刚成立的印度人民党。1998年,成为印度人民党总书记,2001年开始,连续三届担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在任期间,古吉拉特邦经济飞速发展,被称为“印度的广东”。2014年的印度大选中,莫迪当选总理。

    莫迪其人:取胜靠魅力 更靠政绩

    印度人民院(议会下院)选举投票结果5 月16 日揭晓。这场大选称得上万众瞩目,耗时36 天,有500多个政党参选,设立了93 万个投票站,有超过5 亿人参与投票,仅安保力量就动用了1000 多万人。最终,印度人民党(下文称人民党)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夺得543 个议席中的334 席,获得压倒性多数,这是1984年以来印度首次有政党获得过半议席,得以独立组阁。人民党领袖、来自古吉拉特邦的莫迪成为新任总理。

    结果一出,古吉拉特邦一片沸腾,人们为本邦走出新总理深感自豪。获胜当天,莫迪前往古吉拉特邦的母亲家中,与母亲会面并触摸她的脚。这是印度教教徒向前辈寻求祝福的传统礼仪。母亲则在莫迪额头点朱砂并喂糖给他。

    环球人物杂志驻印度记者亲历了这场烈日下的大选,在古吉拉特邦见识到了这位新总理的强势、人气与争议。

    一场凸显个人魅力的选举

    4 月28 日下午,人民党竞选集会在古吉拉特邦阿南德地区举行,近万名民众早早聚集在此,对他们来说,选举活动就像一场狂欢嘉年华。人们举着莫迪的大幅头像,挥舞着人民党莲花标志的党旗,激动地高喊莫迪的名字,并打着“V”字手势。莫迪出现时,人群狂热地蜂拥上去,很多人被挤掉了鞋子。

    相比另外两位候选人——国大党副主席拉胡尔·甘地和平民党主席阿尔维德·凯杰利瓦尔,莫迪的演讲更加强势。他对人群举起双臂高呼:“你们不是在选首席部长,而是在选印度总理,如果人民党获胜,将成立一个历史上少有的强势稳定的政府!”莫迪还不时轻松地调笑竞选对手,他提到拉胡尔在一次演讲中称“古吉拉特邦每一位儿童中有两位营养不良”,讽刺他作为总理候选人竟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逻辑错误。

    莫迪能根据环境迅速调整竞选演说的内容和气势。在古吉拉特邦,他走的是温情路线,用拉家常般的语气唤起民众的亲切感。在接受采访时,他表现得理性而平静,言简意赅,令人信服。

    记者在走访中发现,很多民众仅仅因为喜欢莫迪而支持人民党。一名警察对记者说:“莫迪是个好人。”但被问及莫迪到底好在哪里,他也说不出来,只是激动地讲:“即使他做的事不对我个人有好处,也对印度有好处。”另一名支持者对记者说,虽然有的人民党议员毫无作为,但为了让莫迪当总理,他也会支持人民党。显然,莫迪的个人魅力已经超越了该党的号召力。正如印度历史学家古哈所言:“2014 年印度大选,是自英迪拉·甘地之后首次出现以个人为驱动力的选举。”

    乡村青年的奋斗路

    1950 年9 月17 日,古吉拉特邦北部的马赫萨那县瓦德纳加尔村,一个下层种姓的茶农家庭有了第三个孩子,取名纳伦德拉·莫迪。儿时的莫迪家境贫困,他一边帮父亲经营茶摊,一边在村里的学校接受教育,老师形容他是个“成绩一般、但爱辩论和舞台表演的学生”,这种特质决定了他日后在政治舞台上的表现。

    最近,印度一本新出版的漫画书讲述了莫迪的童年故事。其中一个故事说,莫迪曾经在当地最好的服装店中打工,并发誓要创立一个“莫迪衬衫”品牌。社会学家沙阿就此评价说:“他从小就擅长贩卖和提出口号,鼓动人的技巧在当代印度政界无人能敌。”

    1970 年,20 岁的莫迪获得在印度民族志工组织(RSS)当宣传人员的机会,第二年,他就凭借积极的表现成为了该组织正式成员,并且在一个分支机构“联合家庭 ”中担任职位,负责管理古吉拉特邦印度全国学生委员会。其间,莫迪完成了在德里大学政治系的学业,随后又获得古吉拉特大学政治学硕士学位。

    在莫迪传记作者穆霍帕德亚看来,在RSS 的工作无疑“磨砺了青年莫迪的牙齿”,使他逐渐成长为一只政治动物,学会了将对手一网打尽,同时警惕他人。

    1975 年,出于国内政治需要,时任印度总理英迪拉·甘地宣布印度进入“紧急状态”,开始大肆逮捕反对派。RSS 隶属于人民党,正是重点打击对象之一。莫迪在紧张局势下屡次乔装打扮,秘密将反政府宣传册运送到首都新德里,表现得机智果敢。

    1985 年,莫迪正式进入人民党工作。1988 年,他当选该党古吉拉特邦党分部组织秘书,个性也开始凸显出来:做事雷厉风行,颇有强人风范。1991 年,莫迪成功组织了“团结之旅”,为当时人民党主席竞选造势。这次活动十分成功,莫迪也成为党内冉冉升起的新星。在1995 年古吉拉特邦议会选举中,莫迪制定的竞选策略为人民党取得胜利奠定了基础,很快,他当选为人民党全国秘书长。1998 年,莫迪升任该党的全国总书记,调往新德里工作。同年,莫迪再次运用政治策略,帮助人民党赢得了古吉拉特邦邦议会选举。

    强于经济,弱于宗教

    2001 年10 月7 日,莫迪被人民党任命为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并在此后的13年内连任三届。与莫迪共事过的人说,在工作中,莫迪愿意依靠自己挑选的幕僚,还引进年轻的专业人士。他也会定期与其他部长们举行会议,据一名参会者说,别人发言时,莫迪一直在做笔记,从不打盹。

    在首席部长生涯中, 莫迪展现出了杰出的经济才能:自莫迪2001 年10 月上任以来,古吉拉特邦经济飞速发展,被誉为印度的“改革试验田”;该邦的最大城市艾哈迈达巴德2010 年被美国《福布斯》杂志评为世界第三大发展最快的城市;从2002 年4 月至2012 年3 月,古吉拉特邦平均每年的GDP 增长率为10.27%,远高于印度全国GDP 增长率7.9%。

    莫迪发展经济的一个重大举措是精简政策,提出新的管理办法。2003 年1月,他许诺将在古吉拉特邦实行行政电子化,不会拖延办理各种政府文件,保证决策过程的透明性。他还提出发展与保护能源资源、重视教育和保障民众安全等重点措施。此后,这些承诺逐步得到实现,古吉拉特邦一半的村庄能保证每天4 小时家庭和工业电力,这在经常停电的印度非常难得。不少村庄因为政府实施的灌溉技术实现了丰收增产,古吉拉特邦还首次公布了政府财政预算,并把腐败控制在最低限度,不让官员和工厂主收受贿赂。经济成就逐渐成了莫迪最大的政治资本——在竞选中,其他政治家往往会做出经济发展承诺,但莫迪不需要,只要谈谈自己在古吉拉特邦的经验,就足以让民众激动不已。

    但莫迪执政也有短板,他不擅长处理宗教问题,信奉“大印度教主义”。2002 年2 月27 日,59 名古吉拉特邦的印度教徒在火车站跟穆斯林发生冲突,被活活烧死在一节车厢里。之后3 天,印度教教徒在古吉拉特邦疯狂屠杀穆斯林,死亡人数多达2000 余人。莫迪被指袖手旁观,美国因此拒绝给莫迪签发访美签证。这也成了莫迪在竞选中最不愿被触及的敏感话题。

    印度的穆斯林群体对莫迪的情感极为复杂。反对莫迪的人称他是“刽子手”,是“强硬的印度教民族主义者”,“用宗教分裂国家”。艾哈迈达巴德市的一位穆斯林谈起莫迪很愤怒,“我们憎恨莫迪,会投票给国大党。”而在另一家穆斯林餐馆,环球人物杂志记者试图采访老板,对方立刻表现出难言的恐惧,拒绝谈论:“我们只开餐馆,不关心政治。”

    莫迪的宗教倾向令他的支持者日趋强硬。印度媒体曾爆料说,古吉拉特邦一名官员要求一家穆斯林从印度教徒集中的地方搬出去,另一位人民党官员扬言,不支持莫迪的穆斯林应该搬往巴基斯坦,印度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洗去“老人政治”的迟暮之气

    莫迪能在大选中胜出,除了自身的优势与能力,还在于印度民众对数十年来“老人政治”的厌倦。上世纪90 年代以来,国大党和人民党推选出来的总理一个比一个老:国大党的拉奥70 岁才当总理,而后又推出72 岁的辛格;人民党的古杰拉尔成为总理时已是77岁高龄,其后瓦杰帕伊也是在75 岁和77 岁时两度出任总理。

    63 岁的莫迪虽然不是年轻人,但算得上政坛“新生代”。他总是衣着整洁,笑容亲切,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衬托着一双深邃而炯炯有神的眼睛。这种风度和气质一扫“老人政治”的迟暮之气。

    莫迪还是一位“干净”的政治家。他对外一直称自己单身,也从没有花边新闻找上他。不过,印度媒体不久前爆出,莫迪早年曾有过一段短暂婚史。莫迪的哥哥索马海很快发声明称:“那场婚姻已经过去快50 年了,我们的父母没有文化,家庭贫穷,在弟弟很小的时候就给他安排了婚姻。”声明还说,莫迪结婚后很快离开家庭,并未与妻子保持联系。

    莫迪的妻子贾苏达本曾是一名教师,目前已退休。她近日接受记者采访时称,自己对于莫迪的离开从未心生怨恨,相反,她一直是莫迪的“狂热粉丝”。莫迪离开前曾建议她念书成为一名教师,为此,她真的成了教师。她从未有过改嫁的念头,一个人平静地度过了大半生。据亲戚描述,贾苏达本从几个月前开始,已连续数月不吃米饭,以此苦修来祈求莫迪登上总理宝座。

    私生活简单,没有来自家庭的负担,工作勤勤恳恳,这大大减少了选民对莫迪当选后搞裙带关系、利益输送的担忧。现在印度人所期待的,正是一位稳健而富有锐气、能搞好经济又不“偷吃”的新总理,应该说,莫迪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了。

    莫迪,能否修筑圆梦高铁

    莫迪接掌的是怎样一个当代印度?在许多常驻印度和研究印度的人看来,印度是个充满矛盾的国度。

    民主,缺少经济基础与管理机制

    印度自诩为“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在其约298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着12.1亿人(2011年数据),由印度斯坦族、泰卢固族等10个大民族和几十个小民族组成。

    在很多人印象中,印度是个贫困的发展中大国。2011年,英国牛津大学的报告显示,印度贫困人口总数超过了26个非洲赤贫国家贫困人口的总和。印度薄弱的基础设施广为人知。曾有一个中国企业家代表团前往泰姬陵参观。汽车驶出新德里很长时间,一位企业家忍不住问随行的印度朋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上高速公路?”当得知汽车已经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很久之后,这位企业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种路也能算高速公路?

    2012年7月,印度发生了全国近一半地区大规模停电事件,政客们为推卸责任吵得不可开交。但实际上,在停电地区生活的7亿人中,一多半人从没用过电,根本不知道停电这回事。

    与经济发展缓慢相应的是行政效率低下。环球人物杂志记者自2012年6月开始申请赴印度工作签证,2013年2月才拿到。后来才发现,为签证等上10个月甚至一年的大有人在。低效在印度各行各业司空见惯:办理驾照需要5个月;汽车过户将近一年;阿萨姆邦一条99公里的道路改造工程3年尚未完工;一家中国旅游公司印度办公室负责人告诉记者,班加罗尔机场前的公路修了5年,据说还要再修5年……

    效率低下与行政管理中的繁文缛节有关。一家中国公司在印度建一座混凝土拌合站,需要地方政府14个部门的批准,办完全部手续需要29个签字,等待6个月时间。印度复杂的法律体系也是低效的重要原因。记者去渣打银行一处营业网点开户,大约签了20多份文件才办完手续。申请网银也颇费周折,银行规定借记卡和初始密码要分开寄给储户,结果记者在拿到借记卡之后又等了近两个月才收到初始密码的信函。

    印度教育两极分化的情况也很严重。有人曾用“一个天堂与九个地狱”来形容印度教育现状。一方面,以印度理工学院为代表的精英高校,在印度国内的声望超过了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世界顶尖高校,由印度高校培养出来的技术人才在欧美国家如鱼得水;另一方面,保守估计,近1/3的印度人是文盲,有人认为这一比率实际上超过50%。即使按照1/3的文盲率计算,印度的文盲人数也将近4亿,为全球之首。

    然而,在这样薄弱的经济和教育基础上,20世纪90年代实行经济改革以来,印度经济却在飞速发展,“金砖国家”“世界办公室”等称号代表了国际社会对它的认可。尤其难得的是,印度独立60多年来,每次全国性的大选基本都平稳进行。更有趣的是,平日里连温饱都成问题的贫困人群比富人和中产阶层更热衷于参与选举。为了让文盲参加投票,印度选举中频现奇招。比如,2008年,在古城斋普尔的一次选举中,为了方便文盲选民,选票上除了写有各政党的名称,还画着各政党的标志性图案:国大党是一只举起的手,人民党则是一朵莲花。记者跟一位刚投票回来的当地人闲聊,他向记者展示自己指甲上一个深紫色的标记:“我们投完票,他们就会给我们的指甲上涂上这个。听说这是用植物汁水做成的,洗不掉,一个月后才会自己褪色。他们用这种方法避免我们重复投票。”

    大多数印度人能在贫困中遵从民主法则,有英国长期统治给印度带来的民主传统的原因,但另一个无法忽视的原因是,民众对大选相当重视,因为这关乎他们生存的底线。印度有很多代表底层人民利益的党派和地方性政党,贫困民众更关注这些党派的候选人上台后能给自己带来实际的好处,比如学校教学条件的改善,道路的整修,农田灌溉等。对大多数穷人来说,这还是能为他们带来不少实际好处的。

    家族政治日渐衰落

    在民主之外,印度有着浓厚的家族政治传统。提起印度政治,很多人首先会想到国大党。这个成立于1885年的老牌政党,诞生于印度民族独立运动,在印度独立后的67年里,国大党或其领导的联盟执政近50年。提起国大党,尼赫鲁—甘地家族更是绕不开的话题。包括开国总理贾瓦哈拉尔·尼赫鲁(下文称尼赫鲁)在内的三任总理都出身于这个家族。

    尼赫鲁—甘地家族的祖先来自克什米尔,属于印度教的最高种姓婆罗门。莫卧儿帝国时期,皇帝把运河边的一座宅邸赐给这个家族,家族因此在姓氏里加上了“尼赫鲁”,意为运河。尼赫鲁的独生女英迪拉出嫁后,随丈夫改姓甘地,尼赫鲁—甘地家族由此得名。

    尼赫鲁1889年出生在这样一个显赫的家族,从小就优越感十足,并且抱有远大的理想。1905年,他入读英国著名的哈罗公学,两年后进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读书。回国之后,尼赫鲁投身印度独立运动,并成为核心人物之一。1921年12月至1945年6月,他先后9次被英国殖民当局投入监狱,过了将近9年的铁窗生活,但这丝毫没有消磨掉他的意志。

    印度独立时,政治威望极高的尼赫鲁毫无悬念地成为首任总理。近20年的总理生涯中,尼赫鲁保持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国际舞台上,他也毫不掩饰自负的性格。1955年的万隆会议上,尼赫鲁对锡兰(今斯里兰卡)总理科特拉瓦拉的发言不满。会后,他怒气冲冲地找到科特拉瓦拉,用教训晚辈似的口气说:“你为什么不在发言前让我看看你的发言稿呢?”科特拉瓦拉后来回忆说:“对于尼赫鲁的这般质问,我只能回答:我为什么要给你看呢?你发言前让我看你的发言稿了吗?”

    高傲的尼赫鲁甚至希望把中国纳入以印度为中心的亚洲共同体。1962年,印度发动对华侵略战争,结果印度失败,尼赫鲁的个人威望从此一落千丈。1964年,75岁的尼赫鲁郁郁而终。

    尼赫鲁去世一年半之后,他的独女英迪拉·甘地(下文称英迪拉)就任总理,执政近16年。英迪拉深受父亲的影响,认为自己的家族天生就对印度负有责任。她的一位朋友曾回忆:“英迪拉牢牢树立了一个信念——她和她的家族都是改变印度社会的工具。”英迪拉的个性比父亲更为强势、张扬。执政期间,她推行激进政策,导致国大党内反对声浪高涨。1984年6月,面对锡克教极端派的不合作态度,英迪拉下令军队攻入锡克教圣地金庙,这被锡克教徒认为是对圣地的亵渎。4个月后,英迪拉在总理府被她的锡克教警卫开枪刺杀。

    英迪拉遇刺后,她的儿子拉吉夫·甘地(下文称拉吉夫)接过了总理的权杖。与外祖父和母亲不同,拉吉夫在海外求学、工作多年,能更加客观地看待印度在世界上的地位。他正视印度和世界的差距,希望通过先进的科技带动印度经济。在他执政期间,科技兴国成了印度经济发展的主题。如今,印度发达的软件业,正是在那时起步的。1988年,拉吉夫访问中国,打破了中印关系的坚冰。访问结束后,中印两国发表联合公报,印度第一次放弃了将解决边境问题作为两国关系缓和前提的态度。

    尼赫鲁—甘地家族的三位总理,先后在印度执政37年。这意味着印度独立至今,在完善的选举制度下,有一多半的时间,总理都出自同一家族。即使担任总理的国大党人并非尼赫鲁—甘地家族成员,也和该家族关系密切,比如刚刚卸任的曼莫汉·辛格(下文称辛格)。

    2004年的大选中,执政的人民党意外落败,击败他们的正是拉吉夫的妻子索尼娅·甘地(下文称索尼娅)。但是索尼娅出生于意大利,具有外国血统,而选民支持索尼娅很大程度上还是出于对尼赫鲁—甘地家族的信任。反对派指责她“并非为印度而生”。在巨大的压力下,索尼娅放弃了总理职位,提名锡克族人辛格任总理,印度历史上首位锡克族总理就此产生。

    作为一个经济学家,辛格执政10年间,印度经济有明显起色,印巴关系也大为改善。辛格受到尼赫鲁—甘地家族的支持成为总理,反过来,他也是尼赫鲁—甘地家族的支持者。今年年初,他宣布不参加大选,并全力支持拉吉夫的儿子拉胡尔·甘地竞选。  

    然而,辛格第二任期内印度经济增长乏力,党内腐败丑闻频传,打击了民众对国大党政府的信心。同时,与莫迪相比,拉胡尔缺乏实际执政经验,在印度独立60多年后还期待用家族声望来博取选票,已被证明不切实际。印度民众现在更看重的已经不是家族政治,而是谁能带他们走向真正的繁荣。

    腐败难以根治

    在民主的大背景下,莫迪还面临着一个绕不过去的执政障碍——腐败。然而,印度一方面自诩为世界最大的民主国家,另一方面却滋生出严重的腐败。

    已在印度工作近10年的中国某建筑公司负责人告诉环球人物杂志记者,常有官员以各种名目到工地索要钱财,甚至连卫生防疫部门都曾找上门来。环球人物杂志记者亲身经历的一件事也颇能说明问题。2013年9月,记者去车管所办理驾照,排队等候期间来了两名当地电视台的记者,要求采访车管所负责人,但始终未见负责人出现。当地人告诉记者,所里人已经通知负责人“有记者在现场”,由于担心被问及腐败问题,负责人吓得不敢过来了,“他们的清廉只存在于早上上班之前”。

    印度的腐败与其盛行的“联盟政治”关系极大。上世纪90年代以来,国大党和人民党都已无力单独执政,必须依靠其他全国性小党或地方性政党的支持。在组建竞选联盟和联合政府的过程中,上台的官员急于在来之不易的位置上捞取足够的好处。为了保住联盟,监督形同虚设,这是腐败大行其道的根源。如今,莫迪虽然强势上台,但他的政府中人民党也不可能一家独大,既要与其他政党“让利”,又要避免钱权交易滋生腐败,莫迪也不好办。

    宗教等级冲突难以化解

    印度是一个宗教盛行的国家。世界上几乎所有宗教都能在印度找到容身之处,印度也因此被称为“世界宗教博物馆”。印度教是第一大宗教,80.5%的人口是印度教教徒,13.4%的人口信奉伊斯兰教。此外,基督教、锡克教、佛教和耆(音同齐)那教在印度也都是比较有影响力的宗教。绝大多数印度人都有宗教信仰,这既带来了发达的哲学思辨能力,也带来了严格的社会等级划分和宗教冲突。

    大约在3500到4000年前,雅利安人进入印度,随后创立了婆罗门教。经过长期发展,婆罗门教逐渐演变为印度教。印度教实行严格的种姓制度,将人由高到低分为4个种姓——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从出生之日起,印度人就被贴上了高低贵贱的标签,并且只能从事贵贱不同的职业。

    近年来,社会的变迁使种姓制度对人的影响有所淡化,以出身定地位的标准也受到了挑战,但影响犹在。印度某大学一位中文系教师茅笃亮种姓上属于婆罗门,他告诉本刊记者,自己的妻子种姓上属于刹帝利,比自己低一个种姓。他对配偶的种姓并不介意,但父母考虑得很多,刹帝利是他们所能接受的最低种姓。再比如,目前仍有高种姓出身的病人,在病情危急的情况下坚决不许低种姓出身的医生碰自己,而一些老师也会歧视低种姓学生,强迫他们清洗厕所,在课堂上必须与其他学生分开坐。

    宗教冲突隐患仍然存在。伊斯兰教对印度来说是“外来宗教”。8世纪开始,随着阿拉伯人的入侵,伊斯兰教传入印度。之后的德里苏丹国和莫卧儿帝国都将伊斯兰教奉为国教。1947年,印度次大陆被英国殖民者按宗教划分为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国家。印巴分治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个历史名词,但当时印度次大陆的人们却经历了一场劫难:穆斯林被迫迁往未来的巴基斯坦,印度教教徒则拖家带口赶往印度。

    国界线并没有把印度教教徒和穆斯林完全隔离开,几十年来,印度教教徒和穆斯林经常爆发冲突。以这次大选为例,今年5月1日到2日,印度东北部就发生了暴力袭击事件,30名穆斯林被杀。每到大选,宗教对印度政治的影响都会凸显出来。为了争夺不同宗教信仰选民的选票,参选人往往会在大选期间对其他宗教做出和以往不同的姿态。

    除了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冲突,其他各个宗教、一个宗教不同教派之间的冲突在印度也时有发生。2008年8月,奥里萨邦印度教狂热组织对基督教徒进行残酷迫害,并强迫他们皈依印度教。

    有人说,印度复杂的宗教信仰,让人们有幸看到了不同宗教文化共存的美丽,但这也加剧了印度社会的复杂性——它一半是现代的,一半又是极其传统的;一只脚踏进了21世纪,另一只脚却停留在19世纪。不知道莫迪在处理宗教问题时,脚会放在哪里。

    大国梦想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

    对于很多人来说,印度和其他国家有一个最大的不同,那就是它有着远大理想:要成为真正的世界大国。“印度以它现在所处的地位,是不能在世界上扮演二等角色的。”印度首任总理尼赫鲁说这段话时,印度还在为独立而奋斗,他本人也还在英国殖民者的监狱里。

    独立后,印度人一直奉行尼赫鲁的信条,并对自身发展充满强烈的自信。在印度的高速公路上,记者曾看到许多卡车上都用花花绿绿的颜料涂着“印度了不起”,和正在开车的印度司机说起这些时,他一脸笑容地说:“印度就是很了不起啊,你不觉得吗?”

    然而,与印度人的自负不同,外界在认可印度发展的同时,也对它投去很多质疑的目光。世界虽然称印度为大国,却加上了各种定语——“发展中的大国”“发展严重不平衡的大国”等。在很多人看来,大国梦想对于印度是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

    不过,印度人根本不为外人的质疑所动。有人说,印度的大国梦已然渗透进每一个印度人的血液中:悠久灿烂的历史使他们无比自豪;从殖民地到民主国家又让他们把自己看做第三世界领袖;近年来飞速发展的经济,更让大国梦想有了物质的保证。莫迪当选后,宣布要大建高铁:“让印度结束火车时速80公里的时代,进入时速300公里的时代。”而在梦想与现实之间,莫迪也要修筑一条圆梦的高铁,这是他自己的理想,也是印度人对他的期盼。

    中印关系将走向何方

    中印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双边关系之一,两国从亲如兄弟到兵戎相见,再到如今关系缓和,趋于良性发展。未来,莫迪将会把中印关系引向何方,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印度人眼中的中国

    印度对中国的态度充满矛盾。具体而言,出身不同的政治家对中国的态度也不同。出身显赫家族的传统老派政治家,如首任总理尼赫鲁,誓言要领导印度做“有声有色的大国”,不把中国放在眼里。有海外留学背景的当代开明政治家,如前总理辛格、前国家安全顾问梅农等,对中国的认识比较清醒,强调与中国合作共赢。2008年访华期间,辛格提出“世界足够大,容得下中印共同发展”,引起中国领导人的共鸣。还有一类是出身一般、精于国内政治斗争的地方政治强人,如北方邦的亚达夫家族等,他们对国际事务兴趣不大,奉行狭隘民族主义,对华态度不积极。

    不过,印度政客在对华政策上经常出现反复和猜忌。这导致中印在加强经济和国际事务合作的同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处理两国边界、水资源和贸易逆差等敏感问题。

    相对于政客和精英阶层,印度普通民众大多对中国比较陌生,也有一些人在羡慕中国经济繁荣的同时,爱挑中国的毛病,甚至有意无意提及 1962年的边境战争。这主要源于印度国民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他们认为印度的文明史比中国悠久,佛教是从印度传入中国的,印度的政治独立也比中国早两年,印度的经济实力在18世纪中期能比肩中国。现在中国经济实力和政治地位都超越了印度,他们心理上难以接受,对华有抵触情绪。

    不过随着中印交往不断加深,印度人对中国的看法正在改变。记者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印度人,大多数都能友好相待,对中国充满好奇。记者有一次在旁遮普邦的农村集市参观,一名商贩忍不住上前打听记者的国籍,得知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日本人或韩国人而是中国人,他惊奇地耸耸肩感叹,“这世界真的变了”,然后热情地与记者握手。不少老年人主动向记者追忆周总理访问印度的往事,甚至喊起当年“中印是兄弟”的口号。年轻人则拿出中国制造的手机,称赞中国商品质优价廉,还提出向记者学几句中文。有不少商人迫不及待地请求记者帮他们介绍中国生意。印度一位资深媒体人告诉记者,有越来越多的普通印度人把中国视为机遇而非挑战。

    莫迪对华态度

    莫迪对中国经济的发展模式十分赞赏,他曾多次到中国考察,在经济改革中借鉴中国模式。中国政府对莫迪也十分友好,莫迪十分乐意宣传中国政府对他的重视。2010年2月,13名古吉拉特邦宝石商从香港向中国大陆走私价值730万美元的钻石,被中国警方逮捕,当时的印度政府花了两年多时间寻求解决途径未果。2011年12月,时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的莫迪访问中国。一个月后,中国法院裁决,将在一两天内遣返这13名印度犯人。莫迪闻讯立即表示,自己在出访中国时提出过加快该案司法程序的要求,并对中国的反应表示感谢。在莫迪宣布竞选总理时,中国政府宣布增加对印度投资总量的30%。

    然而,在竞选活动开始后,莫迪也展现出对华强硬的一面。他在演讲中称“要让印度取代中国成为世界制造业中心”,“印度至少可以在人口、民主和内需三方面跟中国较量”。前不久,莫迪在印度东北部所谓的阿鲁纳恰尔邦(即我国藏南地区)发表演讲,严厉声称此地属于印度领土,要求中国退出此地。

    边界问题是中印关系的晴雨表和最大障碍。近年来,双方在这一问题上都比较理性,表现出维持双边关系良性发展的诚意。莫迪应该清楚,中印关系恶化绝不符合印度的利益,他必须在个人政治偏好和国家立场之间寻求折中之道。有专家分析,莫迪政府的对华政策目前还难以预测;也有专家对莫迪提出了警告,前英国伦敦经济政策署署长约翰·罗思义表示:“如果莫迪选择反华道路,他将不能解决印度的经济问题。”

    中印关系的三种模式

    人们常用“龙象共舞”来表达对中印合作共赢的期待,同时也应看到两国在合作中存在着竞争。在谈到中印国情时,不少中国人更容易注意到中国相对于印度的优势,例如基础设施齐全、总体教育水平更高、社会环境更稳定等。但要注意到,印度较中国的优势也不容小觑。

    首先,英语是印度的第二官方语言,印度人重视英语教育,更重要的是懂得用英语来思考,这使印度在与西方的交往上优势显著。同时,印度还注重精英教育,国内几所顶尖高校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资源和人才,在全球科技、金融领域具有强劲的竞争力。美国标准普尔公司针对世界500强企业做过一次权威调查,发现这些企业的首席执行官中,美国人居多,其次就是印度人。微软公司的新任首席执行官萨蒂亚·纳德拉就是印度裔移民,标准普尔公司也选了一位印度后裔当总裁。

    其次,议会民主制的政体也让印度容易被西方接纳,从而拥有得天独厚的国际环境。另外,相比中国老龄化加剧的情况,印度人口中年轻人占多数,若干年后必然形成巨大的劳动力优势。

    综合这些因素,印度的发展步伐虽然缓慢,但扎实稳健。甚至有人用“龟兔赛跑”来形容中印关系,认为“乌龟”印度最终会超过“兔子”中国。实际上,印度的发展绝不是“龟速”,而中国也不会像兔子那般骄傲忘形。在未来10到20年里,两国都将处在上升期,各自面临转型带来的阵痛。谁能更好地走过转型期,对两国未来实力影响巨大。

    从更长远看,中印实力的不同对比可能产生中印关系的三种模式:其一,中国实力强于印度,则中印关系良性发展;其二,中印实力相当,则两国间可能产生冲突;其三,中国实力弱于印度,则印度对发展中印关系动力缺乏,中国国家利益可能受损。正如很多人形容的那样,印度是个“衣衫褴褛的壮小伙”,对这样一位近邻,中国决不能忽视。

莫迪,矛盾国度的草根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