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块铁皮,立在这条河边第十二个年头了。每年初夏,当柳条已经垂到水面、芦苇抽出绿剑的时候,总会有人来给我重新上漆。有时是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有时是街道办的老张,他一边刷一边念叨:“又一年了,你可给我站好了。”所以我的红字永远鲜亮,白底永远崭新,就连去年被石子砸出来的那个坑,也早就补平了。
镇上的人总有变换,可我认识每一个孩子的背影。放学后他们路过我身边,好奇地用手指蹭我身上的漆。其中几个大孩子能完整念出“水深危险,严禁游泳”,但念完后仍隔着栏杆往河里扔石子。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们只是贪玩,不是真的想下去。每年入夏前,学校的老师都会带着学生到我面前上一堂安全教育课。
赵叔守着这条河,我每周都见他来河边转一圈,手里拿着个本子,记水位、看护栏有没有缺口。他每次经过都会拍拍我的牌面,像在问候老伙计。还有那年夏天,一群初中生偷偷翻过护栏,还没来得及脱鞋,村口大喇叭就响了:“河边的几个娃娃,赶紧上来,你们的家长马上到!”那是村主任站在监控室里喊的。他们灰溜溜地走了。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身上最深的划痕,不是来自顽童,而是来自去年的台风。一棵小树砸在我身上,但第二天就有人把我扶正,重新加固了底座。我身上的每一道新漆,都是有人在乎的证明。我知道,在这条长长的河岸上,像我这样的警示牌还有很多块,每一块背后都站着一些不愿看到泪水的人。
但我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前年夏天,邻镇的一个孩子下到水库里,再没上来。那水库边的警示牌比我新多了,字也比我的大。可孩子说“我就下去凉快一下”。那个消息传到我们镇上时,连续好几天,傍晚来河边散步的人都多了起来,大人们牵紧孩子的手,指着我教育:“看见没有,不能下去!”每听到一次,我的铁皮身体都跟着沉一回。
最让我骄傲的是一个叫小远的男孩。他曾是河边最野的孩子,有一次瞒着大人下水。不过说实话,我只是一块牌子,真正出手的是路过的李大爷。他揪着小远来到我面前,让小远把我身上的字抄了50遍。后来小远上了初中,加入了学校的防溺水志愿队,每年夏天举着旗子从我跟前走过。他看见我,笑着朝我敬了个队礼。
天色暗了又亮,河水涨了又落,我还会继续站在这里,看着孩子们长大。我不觉得辛苦,因为我知道,最好的消息就是这个夏天过去了,没有任何一个家庭在我面前哭过。下次你路过,若看见我身上泛着光,那是有人在替那些回不来的人对你说:“别下去,一定要平安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