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沉默,是我家春节的背景音。年夜饭的餐桌上,多半是母亲在问,我答,父亲偶尔“嗯”一声,像寂静里的一个标点。
今年,我发现他话多了。
到家那天,他指着电视柜上一盆水仙:“你妈买的,算准了日子,赶在除夕开。”语气里有种陌生的、细碎的兴致。
除夕下午,他喊我:“来,帮我贴上这对联。”
我诧异,往年贴春联,他总嫌我贴不齐,自己默默就贴了。“往左一点……好,可以了。”父亲端详着那抹鲜艳的红,忽然说:“你爷爷在的时候,最讲究这个。浆糊要自己熬,说黏性足,能贴一年。”我怔住,这是第一次听他牵出一段旧日时光。
年夜饭桌上,母亲照例热情布菜,说我又瘦了。父亲却打断她,指着一盘清蒸鱼:“这鱼,我早上专门去码头买的,买的时候还在跳。”他没说“多吃点”,但把鱼腹刺最少的那块,自然地夹到了我碗里。
深夜,我起身喝水,见父亲独自在阳台。他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罐,正把旧春联一点点烧掉,火光映着他安静的脸。“老规矩,”他轻声说,“除旧迎新,要干干净净。”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父亲的“话”,从来不只是语言,而是一见面就从我手中默默接过的行李;是此刻他亲手烧掉的旧年碎屑;是鱼身上最安静的那块肉;是为我牢牢扶住梯子的那份稳当。这些,都是他笨拙却从未停止的诉说。春节像一个开关,短暂地打开了他沉默的闸门,让那些深水般的爱,发出了潺潺声响。
炉火将尽,灰烬轻扬。父亲站起身,拍拍我的肩:“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他手心的温暖,胜过万语千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