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小餐桌的一方天地里,先人借鱼为渡,开辟出一条连通岁月与祈愿的长河。
新春将至,餐桌必不会少了“鱼”的身影,这是刻在民俗基因里的仪式感。一进腊月,父亲便开始张罗腌咸鱼,选的多是鲢鱼或鳙鱼,从脊背剖开,用粗盐细细揉搓,随后悬于檐下晾晒。冬日的风与阳光带走水汽,帮鱼肉藏起时光酝酿的咸香。
除夕夜,母亲洗去鱼身的浮盐,规整地切块,再郑重地码盘,仪式感十足。这盘鱼是“看鱼”,自除夕上桌起,便每日随餐摆上、撤下,只可看,不可动。到正月十五,我们才能卸下“看客”身份,大快朵颐。
年幼时不懂事,我曾在亲戚家动了那盘“看鱼”。满桌寂静与长辈沉下的脸色霎时让我明白,我冒犯的不只是一盘菜,更是食物里深藏的年俗与敬畏。自那以后,我总能一眼认出席间那条沉默的鱼,它静卧在盘中,是提醒,亦是界限,守着年节里的规矩与心意。
草鱼是不能做“看鱼”的,母亲总说:“草鱼是混子,过年图的是有余,可不是混日子。”有趣的是,这“混子”却在老人七十三、八十四的“坎儿”上成为主角。子女将大草鱼炖得汤浓肉酥,端到老人面前。“混子,混子,吃了就能顺顺利利混过去。”话语里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沉甸甸的郑重。此刻的“混”,绝非油滑的贬义,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生存“密码”,是对岁月无常笨拙且温柔的抵抗。
在漫长的岁月里,先人们以最朴素的食物为载体,构建起一套精密的象征体系。仪式与生存,庄重与烟火,在对鱼的选择里,达成了深邃的和解。如同河的两岸,一岸守着规矩与祈愿,一岸连着生计与坚韧,共同护送着平凡的家族,涉过岁月的浅滩。
新年又至,关于“有余”的念想,终将随一尾鱼的咸香,在人间炊烟里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