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一次在闽西武平县城南操场看到“上刀山下火海”民俗绝技表演时,全程精神高度紧张,生怕身穿明黄色民族服装的表演者被闪闪发光的利刃割破手脚,抑或被熊熊燃烧的炭火烫伤。即便20年后,原本逢寅、巳、申、亥年举办的表演,已走出村子、走入“百家大院”、走入兴贤坊“梨园”,不分季节、不定期上演,可每次再看,依然不敢深呼吸,恐惊动柱上人。如今我早已知晓,这不是寻常杂耍,而是源自永平镇中湍村的数百年传承。
中湍,是闽粤赣三省交界处藏在深山里的客家小村,距武平县城30余公里,居住着千余村民,以蓝姓为主。每逢寅、巳、申、亥年的醮会日(农历十月十五),村里人山人海,闽粤赣三省周边观众驱车而来,各级媒体“长枪短炮”跟拍,无数目光聚焦广场中央——高约8米、直径20多厘米的杉木柱被竖了起来,柱两侧共插36把磨得锃亮锋利的钢刀。锣鼓铿锵,唢呐欢快,鞭炮齐鸣,广场上万头攒动,众人仰望刀梯。只见一位汉子赤手抓利刃、赤脚踩刀锋,一级级攀至顶端端坐;随后数人如法炮制,登顶亮相。这便是“上刀山”。
夜幕降临,稻田里用三层砖围成长约10米、宽约1.2米的火坑,坑中铺着厚约40厘米、烧得通红的木炭,火坑四周4米外的观众也被热浪炙得满头大汗。有人往火海里撒盐洒酒,表演者赤脚围坑绕圈、默念咒语,忽然双目圆睁,赤足冲入火坑,约10秒便顺利通过,随后数人相继蹈火而过。这便是“下火海”。
两张八仙桌架着一块松木板,板上钉有2000多枚尖峰朝上的铁钉,此为锥床。在几位老者的吆喝声中,表演者赤脚纵向走过铁钉阵,这是“过锥床”。
一口大铁锅中,食用花生油煮至滚沸,一簸箕客家米粄(粄bǎn,客家方言,以米/糯米为原料制成的各类米糕、米点统称,是客家特色主食与点心)被放入油锅。白色米粄渐渐被炸成金棕色,香味四溢时,十番音乐齐奏,两位年老村民双手伸入滚沸油锅,将米粄悉数捞起分发给观众。大家当场食用,证实米粄已熟,而“捞油锅”老者的双手完好无损。
观众凝神屏气、目不转睛,提心吊胆,直至表演圆满成功,才爆发出阵阵欢呼。这就是武平中湍“上刀山下火海”民俗绝技,已被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在武平,蓝是大姓,全县所有乡镇及75个行政村均有蓝姓村民,不少村落清一色姓蓝。中湍村蓝姓始祖于明代入村定居,该村至少200多年前便有“上刀山”“下火海”“捞油锅”“竹篮挑水”“草席撑船”“掌心点鞭炮”“拧香火”等绝技表演,大多数延续至今(其中“竹篮挑水”和“草席撑船”已失传)。据说,这些绝技原是畲族的成人礼,曾盛行于南方民族地区,在武平多个乡镇也曾有流传,如今仅中湍村保留这一传统,以此庆祝丰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民俗绝技常以神秘为底色。表演前,主事者会拜神、“问爻”;表演中,还会呼唤各路神仙。多年来,无数媒体、民俗学者跟拍研究,却始终未能洞悉其奥秘,可谓“一直被探究,从未被参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