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至暮年，身体机能下降。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可真到了耳顺之年，不少老人却先迎来耳聋眼花。杜甫晚年“耳聋须画字”，与人交流要靠写字；白居易老来诗作“眼闇头风事事妨，绕篱新菊为谁黄”，道尽了视力衰退、耳背身懒、意兴阑珊、百事皆倦的暮年光景。这些时光侵蚀带来的变化，犹如草木枯荣，世人皆能体谅。

　　可也有些老人，越活越像孩童——不是返璞归真的澄澈，而是多了几分顽性与执拗，这便是人们口中的“老小孩”。《三国演义》中的曹操，晚年愈发多疑猜忌，只因“鸡肋”二字，便下令斩杀杨修；闻听左慈能幻化无穷，竟疑心其欲加害自己，下令全城搜捕。再看《红楼梦》中贾母，虽身居高位、慈眉善目，却也爱听好话：宝黛几句夸赞，便让她心花怒放，兴致勃勃地张罗起诗社宴饮；下人言语稍有不周，便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需众人哄劝方能释怀。这些性格与行为的转变，虽带几分孩童式率性，却已超出正常衰老范畴，难免给身边人添了无奈。

　　如今中国已步入老龄化社会。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60岁以上人口已超2.6亿，这

　　庞大群体中，不知藏着多少“老小孩”？街巷口，固执的老者，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掀翻棋盘；菜市场，因几毛钱差价与摊主纠缠不休；微信里，才为一点小事暗自得意，转脸便因些许小事耿耿于怀；某些“老头队”的松散群体中，本是鸡毛蒜皮的琐事，最后竟闹得一地鸡毛。这般情形，成了老龄化社会里一道特殊的风景。

　　细察老小孩特征，最是“好逞能”。宋代《遁斋闲览》载，王安石退居后迷上下棋，落子极快，一旦察觉局势不利，便立刻收棋道：“不下了。”明明棋艺不济，却不愿认输，硬要中断棋局，让人哭笑不得。次是“爱较真”。米芾《紫金研帖》中记述，苏轼曾访米芾，借走紫金砚台，临终前叮嘱儿子，待自己辞世后将此砚陪葬。米芾得知后，专程赶往苏家索回砚台。两位文坛巨匠，为一方砚台争得如孩童般。再是“喜恭维”。《明光民间故事》载，朱元璋微服私访，遇一名小童看守驿站，便出上联“七岁儿童充马驿”，小童随口对出下联“万年天子坐龙庭”。朱元璋龙心大悦，当即赐小童白银百两。我曾在《涂鸦杂文人》中描述老小孩脾气：

　　七情六欲全争俏，大小多少都计较，吵吵嚷嚷也乐呵，小孩不分老和少。

　　虽曰不分老少，二者却有异同。同者：老小都喝牛奶，都耍性子，都爱争吵，都因脑髓不足丢三落四。异者：小孩脑髓未满属发育未成熟，老小孩则是生理机能下降致脑髓渐空；小小孩网下网上都是小孩，都是童真童趣，老小孩则线下“老小孩”，线上“小孩老”，线上比线下更“一根筋”；小小孩是撒尿和泥，老小孩是带着尿不湿劝架和稀泥。

　　老小孩是岁月印记，也是社会课题。其形成，既有生理机能衰退原因，也有心理性格变化缘由。前因难消，但后因可变。孔子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不妨鼓励老人做喜欢的事，转移注意力。如欧阳修晚年醉心于金石，编撰《集古录》，考证碑刻中，早把世俗烦恼抛脑后，哪还有心思争强好胜、计较闲言碎语？子女也应多些关心陪伴，“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不仅照顾其生活，更理解其情绪。像《陈情表》中李密那般体贴祖母，任性猜忌自消。社会也当多搭建老年活动平台，让“老小孩”在集体中找到归属感，抵消孤独感，也会少些小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