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雉堞呈梅花状参差排开,半朵花影绽于三江口,清俊又倔强。昔年与杭州并肩的千年州府在历史长河里,把“半满”活成了安身立命的哲学。
路过建德梅城,当地人总会指着一段古城墙说:“瞧,这就是半朵梅花!”三角梅瓣形的雉堞内凿3孔,迥异于寻常方堞,别致中透着刚劲。坊间流传,“天下梅花两朵半,北京一朵,南京一朵,严州半朵”,世人多附会为帝王恩赐——宋代3位皇帝登基前曾遥领严州,故有“龙兴之州”之说。但这一说法并无正史佐证,实为民间传说。在我看来,这半朵梅花从来不是恩赐,而是严州千年命运的隐喻:未曾有过圆满盛景,却也未曾真正凋零,不过是在历史夹缝中,把“半”字活成了风骨。
地理锁钥处千年文脉兴
从杭州向西驱驰一个半小时,梅城便映入眼帘。新安江、兰江、富春江在此汇流,北枕乌龙山,南临三江口,山水环抱成天然锁钥。梅城是古严州府的治所,历史上长期是建德、睦州的行政中心,严州相传是为纪念东汉严子陵在此隐居而得名。
自三国吴黄武四年(公元225年)置县,梅城建制史达1800年;从唐神功元年(公元697年)至1959年,这里作为州府、路治、专署驻地近1300年,在浙西版图上地位仅次于杭州府。严州府是徽州至杭州间唯一州府,“一府六县”(建德、寿昌、桐庐、分水、淳安、遂安)的格局延续千年,既是钱塘江流域的码头要冲,也是重要的军事屏障。
北宋范仲淹出知睦州之际,深为严子陵不慕荣利、坚守清节的高风亮节所感,遂重修乌龙山麓的严
子陵祠堂,并亲撰《严先生祠堂记》,留下“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千古绝唱。严州文气之盛堪称奇迹:两宋300余年间,走出近500名进士;陆游祖孙三代在此为官,“东南三贤”朱熹、吕祖谦、张栻在此讲学;《聊斋志异》首刻于梅城青柯亭,《水浒传》“宋江大战乌龙岭”的传奇亦扎根于此。
梅花城堞间刚直印记存
梅城之名,源于古城墙的梅花形城垛。据民国《建德县志》记载,因临江一段雉堞呈半朵梅花形而得名,此形制为全国独有。明代城墙由朱元璋外甥李文忠重建,梅花堞的由来,藏着一段史载与传说交织的往事。
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知府宿应麟为抵御倭寇,将方堞改筑为梅花形,取“耐冰抗兵”之意,却因未报批遭劾“越制筑城”。民间传言其含冤自尽,史实则是他得罪上司后被逮捕,经勘明后官复原职,最终仕至苑马寺卿。虽传说与史实有出入,但梅花堞已化作刚直者的抗争印记,深深镌刻入古城肌理。
3座古城门镌刻岁月沧桑:城南澄清门雄峙如披甲老将,福运门承载民生祈愿,定川门蕴含“安定川流”的深意。上世纪50年代末,富春江大坝兴建之际,3座城门随工程推进被深埋坝体之下。2012年大坝加固工程中,它们重见天日。经细致挖掘与精心修复,于2014年再度亮相,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泥土气息,继续守护一方水土。
烟火寻常里古城韧性彰
作为钱塘江上游要冲,梅城是古代徽商下杭的必由之路,曾经商船辐辏、人声鼎沸。公路兴起后水运式微,古城渐渐成了“被遗忘的走廊”,热闹慢慢消散。
尽管历经千年岁月流转,梅城依旧保留着青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古牌坊斑驳陆离的刻痕,以岁月淬炼出的沉静风骨,在今日焕发出古今交融的生机。
今天的梅城,复建牌坊、疏浚玉带河、恢复东湖西湖,古城肌理重焕光彩。近年来恪守“修旧如旧”原则,修复元末明初城墙300余米,复建3座城门、15座牌坊,修缮老建筑70余幢。如今这里获评国家卫生镇、4A级景区、浙江省文明镇,2024年游客量突破300万,却没陷入商业化洪流,仍守住了古镇的宁静质朴。
古城的生命力,在于烟火的鲜活:清晨思范坊下,老者闲谈;南大街老店豆腐包热气氤氲,漫过青石板;红马甲志愿者穿行街巷,服务独居老人。2024年6月,新安江水库泄洪、兰江洪峰过境,城外江水漫过亲水平台,城内秩序井然——干群连夜防汛、商铺互帮互助,这份默契远比仿古建筑更能彰显古城灵魂与底蕴。
文化的真谛,不在凝固保存而在生生不息,不在固守原貌而在顺势流转。严州古城“半朵梅花”的姿态,正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秘诀——以“半”包容风雨,以“守”延续文脉,以包容应对变迁,以质朴抵抗浮躁。
图/谭希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