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上段子:
话说梁元帝萧绎,打小就有点残疾:一只眼睛失明,俗称“独眼龙”。所以,他对别人说话时是否嘲笑了他的生理缺陷,非常敏感。萧绎有个朋友刘谅,一次二人一起游玩,刘谅面对着浩浩荡荡的秋日江水,想起屈原的《湘夫人》,他吟诵道:“帝子降兮北渚……”然后,看了看萧绎,停了下来。“帝子”在这里可以理解为暗喻萧绎,并无不妥;“北渚”与江水也是配套的。然而,下一句“目眇眇兮愁予”却出了问题。“眇眇”亦通“渺渺”,极目远眺的意思。但要命的是,“眇”还有瞎了一只眼的意思,这显然不合时宜。刘谅是无意疏忽,还是故意与皇帝开玩笑?我认为,他是有意恶作剧。他用“飞白”的修辞法,欲言又止,说了第一句,让人自然联想到第二句,又用“眇”字的双关含义,撩拨皇上那颗玻璃心,看看皇上会不会较真。结果,他触碰了皇上最敏感的神经,皇帝不但较真,后果还很严重。萧绎大怒,当即与刘谅绝交。但这个故事,还不算最惨的。
公元396年某夜,醉酒的晋孝武帝对妃子张贵人调侃:“你已年老色衰,明日当废你另选新人。”
此言虽为酒后戏谑,却刺痛了张贵人的自尊心。张贵人假意继续劝酒,待孝武帝醉倒后,与宫女用棉被将其闷死。一句玩笑,竟要了自己的老命。
这两个故事,堪称开玩笑不讲分寸、造成严重后果的教科书级案例。
开玩笑是人类社交活动中普遍存在的语言行为,其历史几乎与语言本身一样悠久。无论是在庄重的宫廷盛宴上,还是在平凡的日常对话中,玩笑都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然而,玩笑并非简单的嬉笑打闹,它有着更为深刻的社交功能与文化内涵。英国作家王尔德曾说:“玩笑是严肃的另一种表达。”从雅典学院的哲学辩论到网络时代的表情包大战,我们不妨这样概括:玩笑始终在冒犯与包容的钢丝上行走。真正的幽默大师,永远怀着对人性最深的敬意来开玩笑。
开玩笑的实质,在于通过一种有惊无险的调侃,调节气氛,沟通感情。这种调侃看似是对交际对象的攻击,实则并不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反而能提升对方的价值。在社交场合,一句恰到好处的玩笑,能瞬间化解尴尬,拉近彼此的距离。它不仅能缓解对方的压力,还能显示出说话者的幽默与智慧。这种玩笑,其实是对人际关系的一种润滑,通过暂时的“攻击”,传递亲近与信任。
开玩笑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是因为它遵循了一种“假装攻击”的原则。玩笑的发起者通过夸张、讽刺、误解等手法,制造紧张或尴尬的氛围,再通过及时澄清或转折,化解紧张,达到幽默的效果。这种效果不仅能让听者会心一笑,还能在无形中增强彼此之间的亲密感。正如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所言,玩笑是一种“无害的攻击”,它允许人们在安全的范围内释放被压抑的情感,从而达到心理的平衡。
开玩笑的常见技巧有夸张、双关和比喻。夸张通过夸大事实,制造荒诞效果,引发笑声;双关利用词语的多义性或谐音,使一句话具有多种解释,产生幽默效果;比喻则通过将两个看似不相关的事物进行类比,产生意想不到的幽默效果。
开玩笑的核心要领是有惊无险。也就是说,玩笑的“回旋镖”必须能甩出去又能收回来:你对玩笑对象的“攻击”、造成的“冤假错案”,必须及时澄清、“昭雪”,否则就真成了恶意攻击和挑衅。玩笑的禁忌可能比玩笑的技巧还重要。不会开玩笑不算大毛病,但不懂得玩笑的禁忌乱开玩笑,则可能酿成大祸。苏联文艺理论家巴赫金曾经指出:“狂欢化的语言必须与社会规范达成动态平衡。”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则说:“玩笑必须符合社会规范的‘安全阈值’,否则将沦为冒犯。”这都是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表述。
总之,玩笑蕴含着丰富的社交功能与文化内涵,它可以调节气氛,沟通感情,增强人际关系的亲密感。然而,玩笑也只有在尊重他人、避免触及敏感话题的前提下,才能真正成为社交生活的利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