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的婢女和守门的家奴

　　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中记载一事。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箸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一个婢女做事不合郑玄心意，被拽到了院中的泥地里受罚。另一个婢女经过，看见受罚的婢女，问道：“你咋在泥地里？”泥地中的婢女回答说：“刚要申辩，赶上主人气头上，于是，就泥地里了。”

　　“胡为乎泥中”出自《诗经·鄘风·式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出自《诗经·邶风·柏舟》。如果不是身在郑玄这样的经学大儒之家，两个使唤丫头如何能够做到熟读《诗经》，且能运用自如？

　　与大儒家的婢女都读书相映成“趣”的是贪官家门人会揩油。

　　清朝皇族宗室爱新觉罗·昭梿在《啸亭杂录》一书记载，山东历城某县令，到京求见和珅，向和府看门人贿赂了两千两银子，才被允许跪在和府大门口等候。和珅回府时，在车中见到了跪者，得知他乃七品芝麻官，于是呵斥道：“县令是何虫豸，亦来叩见耶！”

　　大贪官和珅到底贪到什么程度，且不说具体数目，单是那句“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民谣便足以证明和珅敛财之巨，简直富可敌国。和珅是贪官中的高手，门子自然有样学样，学会了雁过拔毛，一次两千两银子的进项，不用多，只需每天如此揩油，一年下来也是天文数字。

　　两则故事，都验证了家风的重要性。家风的形成，有赖于一家之长的德行以及为人处事的方式。一家之主为人谦和、品德高尚、学识渊博，就会形成好家风；一家之主为人卑鄙、道德败坏、坏事做尽，就会形成坏家风。家风的流传，无需耳提面命地传授，耳濡目染就够了。郑玄饱读诗书，毕生致力于读诗解诗，以学术钻研为乐事。家里人尤其身边的婢女，眼里看到的是满架的诗书，耳里听到的是诵读诗书的声音。郑玄孜孜不倦读《诗经》的形象，便深入她们内心。子孙后代便觉得人生就该如此，眼里也便只有诗书，所以诗书传家，源远流长。和珅其实也不是没有才华，但他一生钻营，热衷权谋和孔方兄，积累了巨额财产。儿女下人眼里便只有尔虞我诈的权谋，耳朵里也只有金银珠宝叮当作响。和珅蝇营狗苟的形象，也深入家人内心，他们觉得人生就该如此，也就有样学样，学会了蝇营狗苟。

　　郑玄家跪在泥里的婢女是幸运的，长在诗书之家，腹有诗书，气象就不一样了，虽然身在泥中跪，灵魂却站着。和珅府上的门人是不幸的，守着和府大门，颐指气使，揩油无数，看似风光无限，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主子和珅倒台之时，便是他亡命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