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为你祈祷……”
咖啡馆里,我已经知道邻座的女人要说什么了。我看得出,当她的脸从漫不经心的友好逐渐绷紧,变成更为刻意的屈尊俯就表情时,她脑海中形成的话语。
因为没有完成正在写的章节,所以,在一个星期天、在这家咖啡馆,我仍在工作。我的情绪现在可能分成两条河床:河水将狂怒,变成一股激流呢?还是平静却有力,说出为这种场合准备好的一番尖锐反驳?我最好快点儿决定。
“我会为你祈祷,希望你有勇气减肥。”她说。
我可以轻松地反驳:我祈祷你有勇气扔掉酸洗牛仔裤!或者提醒她,管好你自己的事儿。相反,我笑了。
做一个胖女人——而且,不是风尚潮流里,我们看到的那种优雅的胖,“曲线是新时尚”,毫不掩饰的沙漏型大码模特,波浪卷发、笑容明灿、丰姿绰约——已经是一项勇气非凡的壮举!
在一个处处与胖子对立的世界,我们存在且坚持:每次走进一个新办公室或一个电影院,我们必定表现出那个座位肯定能容纳下自己的淡定心理。每次乘坐交通工具时,我们都在嫌厌的目光下穿行,人们不那么巧妙地将手提箱、购物袋和雨伞移到他们身旁的座位,不过我们不会有任何想法。
每次走进一个公共空间,尤其是医生的办公室、杂货店和任何一个健身课堂,我们就变成了奇观。我们的身体,作为其他人的恐怖表演秀、厌恶与怜悯的对象和大量评论的对象而存在。现在,甚至成了祈祷的对象。
从开始一天的那刻起,到终于再次入睡,我吞下了太多的羞辱。有一些羞辱显而易见,大部分人能理解,即使他们不能完全同情。像“小姐,我为你祈祷”,或每当车子在我身后减速时,不断的嘘声使我的脸色闪烁不定,虽然我能看见司机眯着眼睛正在瞧路牌。
不过,更广泛的偏见更直接、更严重。我永远克服不了在公共空间里独自坐、行、逗留的恐惧。那些边缘最锋利、令我崩溃的石块,是那种轻微的羞辱,似乎小到微不足道。
坏脾气的老板对每个人都有些刻薄,但仿佛为我预备了一套格外特别、公开的斥责,还总是在我
的瘦同事面前;喋喋不休的杂货店收银员,当她为我装袋子时,忍不住若有所思地大声说,牛油果是“有益的脂肪”;当我带着狗遛弯儿时,邻居的声音因疑虑而过于明亮,如果她“你知道,像你一样”走,她会“完全喘不过气来”的!
我想追问她,像我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瞪着眼看她结结巴巴地说出“特大号”、“曲线美”等一连串委婉语,接着,再通过礼貌的夸张提问鼓励她说出真正的含义。但我不这样。我不理她,继续散步。这是何等巨大的克制!
我试图忽视这种粗砺的侮辱和辱骂,其中一些,也许是人们无意为之。至少,装作那不是因为我的胖。没准儿,随着时间推移会变容易。好似坐在滚烫的浴缸里,吹吹水面,告诉自己,水凉下来了,可以忍受了,尽管我的皮肤已被烫起了泡。
瘦人享有默认的尊严特权,胖子却必须赢得。就像多年前我曾经努力过的那样——暴饮暴食并清除吃下去的东西。在跑步机上不停地跑,直到我的膝盖疼痛,直到自己摔倒在还在转动的跑步带上,擦破了手掌和腹部。我伴着疼痛坐起来,怜惜地盯着自己淤青的腹部,狠狠说道,这该死的热量摄入、热量消耗循环,根本不值得我拿自己的安全与理智冒险!
很容易默许坏脾气的老板和咖啡馆“基督徒”的想法,以及医生为我做检查时,兴奋地提出手术减肥的话题。“那很适合你,因为你还可以吃巧克力蛋糕。”她说:我的身体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唯一的“好胖子”,是愿意挨饿和在跑步机上跑到双膝发软,将宝贵的精神能量用于节食,乃至切除内脏器官的人。一旦她瘦下来,她就变好了。
我的勇气,来自于现在的我已经足够好了的决定。
我想告诉咖啡馆里的女人,我已经很有勇气了。在这个身体里,我生活;在这个身体里,我在这世界建了一个家;在这个身体里,我创造艺术;也是用这个身体,我对周围的人表达爱……纵然,文化的方方面面都强烈地告诉我,我没有权利。
那次摔倒之后,我站了起来,脚下的跑步机呼呼作响,我的腿因恐惧与疼痛而颤抖,但它们足够强壮,足以支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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