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里的笑声（二）——怀念詹同

　　在北京，我跟詹同说：“你干嘛为速写而速写，这岂不像仓库堆满材料而不送进车间生产成品！”他说没空。之后，听说他脑子里生了瘤子，开颅察看后，医生告诉他，开刀有可能变成植物人，他当然不干！躲进小楼整理速写本，直到1992年，我作为罕客到他家里享用詹夫人泡制的苏菜时，才看到他从速写本中整理，画在宣纸上的旅游漫画长卷《中国风情》，两大卷，每卷有几十米长，我知道这长卷是他生命的凝集。日本漫画家森哲郎跟我说过，要先给詹同在日本开个人漫画展览，这《中国风情》无疑会引起广泛兴趣。

　　中国漫画家大都属“野生动物”，詹同倒是中央美院毕业，正牌科班出身，毕业后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搞卡通，搞《猪八戒吃西瓜》，搞《大闹天宫》续集，与阿达、王树忱一起被称为上海美影“三剑客”。我见过这三剑客，身高都在180厘米左右，各有杀手锏：阿达洋，王树忱古，詹同民间化，线条潇洒，松散，据说是从明代青花瓷画中悟出的手法，他在宣纸上画漫画，用幻灯水彩着色，拓裱时色水冲过边线，这倒是真正的浪漫；晚年他也精心地用水粉画过一幅《蒙娜丽莎》（《摆平》），用很老实的古典手法，眼耳口鼻全画在一条平行线上，不分高下，这“巨作”登在一本美国漫画月刊上，向人们显示：我詹同画西画也有一手！

　　詹同以“做人老实，画画调皮”为座右铭，他的老实有时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他在干校老老实实地去养猪，没饲料，他却老老实实地听人指点，到粪坑里掏了满锅大粪来炒，炒干后哄猪来吃，弄得自己一身粪臭竟不以为意，还称之为生活，为艺术来源，因为从猪栏中悟出了“猪八怪种西瓜”的点子。我怀疑这个乐天的家伙在烤大粪时面上是否还保持那样板式笑容？用笑来化解人间的苦难和邪恶。答案是肯定的，听！这笑声正在天堂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