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一道观里,住着狐仙。观里的道士开设道场,募集了不少钱财。做完法事后,道士和他的徒弟凑到神座的灯下,结算进出账目。算来算去还是缺几两银子,师父说这银子让徒弟侵吞了,徒弟说师傅算错了。算盘珠拨拉得劈啪作响,“至三鼓未休”。忽然梁上有说话声:“初秋凉爽,我困倦要睡,你们为什么要在此喧扰?缺的钱,不是你要买媚药,放在怀中,到后巷刘二姐家,刘二姐向你索要戒指,你在醉中伸手塞给了她,为何竟忘了?徒弟听后转过脸掩口而笑,道士一声不吭拿起账簿走了。剃头匠魏福,当时正住在道观里,亲耳听到了狐仙的这番话,说那声音咿咿呦呦,好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说话。(摘自《阅微草堂笔记》)
这个故事中的小徒弟是幸运的,虽然“摊上了大事”,但狐仙在关键时刻帮了他,要不然,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黄泥巴掉进裤单里——不是屎也是屎”。因为,徒弟没有话语权,师傅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所以呀,不对数的银子,师傅说你拿了你就拿了,你没拿也拿了,“领导永远不会错”。
如此这般,徒弟就该倒霉了。
他可能被臭骂一顿。什么“缺德货”“小蟊贼”“人面兽心”“没良心的东西”“披着羊皮的狼”等等,凡解恨的词,会一鼓脑地赏赐给他,愿听得听,不愿听也得老老实实听着,听完了还必须说“师傅说得对”。
他可能被揍个半死。做徒弟的侵吞道观银子,当师傅的用棍棒教育教育,让他吃点皮肉之苦,长点记性,也算顺理成章之事。甩他几个大耳刮子,或砍下手指头,或扒下裤子把屁股打开花,都是可能的。打他是为他好,棍棒底下出好人,让他从此走正道。
他可能被赶出道观。开除“观藉”,永不录用。侵吞道观银子是道德品质问题,也是难以抹去的历史污点,撵出道观并不为过。管他是否有家,有没有立足之地,是不是一辈子都被钉在耻辱柱上,那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领导。
他可能被送进官府。实事求是地说,侵吞道观银子之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要是上纲上线,论真格的,那就是犯罪行为,把他五花大绑送进衙门,蹲几年班房,在里面反思问题,提高认识,改进错误,是完全必要的。反思好了,才能重新做人。
无论骂也好打也好,赶出道观也好,送进官府也罢,“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全看师傅如何定夺,师傅就是法律,想怎样就怎样,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无论怎么处理小徒弟都不能有任何反对的表示。
可“梁上”的眼睛发现,徒弟是冤枉的,真正侵吞道观银子的是贼喊捉贼的师傅,是他亲自偷拿银子“买媚药,置怀中,过后巷刘二姐家……”师傅才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可“是”又怎样?他是师傅,徒弟能奈他何?没有权利骂他打他,也不能把他赶出道观,更不能将他送进官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转过脸掩口而笑”,仅此而已。当徒弟的必须明白,不同的人犯了同样的事,结果是不同的。师傅侵吞道观银子买媚药、会情人,不算啥事。因为他是师傅,属生活小节,无关紧要,“默然敛薄出”,就没事了。
一转身,师傅又是标准的正人君子,一个德才兼备的好领导,还会居高临下,对徒弟进行教诲:你们要修身养性,廉洁自律……
徒弟可能心中不服,但不服不行,谁叫你是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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