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最傲慢的铁匠是谁?大概要算三国时期的嵇康了,这个“竹林七贤”中的精神领袖,确实与众不同。《晋书》上说,“初,康(嵇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锻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颍川钟会,贵公子也,精练有才辩,故往造焉。康不为之礼,而锻不辍”。
在绿阴掩映中,当一个崭新的马蹄铁,在一头尖如独角兽,而另一头敦厚如方屁股的铁砧上,时不时地闪现一个个扇形的火花,放在水中“丝丝”作响逐渐成形的那会儿,“大树”底下真是个神圣的祭坛。即使是我,没有几寸“风骨”,也会沉浸在创造的愉悦中,对“钟会”这样的贵宾言不由衷、虚与委蛇。嵇康的铁匠炉边上,风箱一拉,风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蹿。此景如何?因为与“大树”为邻,他就应该少了更多的顾虑。
自古以来,铁匠们谁能有嵇康这样浪漫的“环保意识”?《南亭笔记·卷八》里有记载——“曾(国藩)既贵,营治第宅”,其邻有铁匠铺,整天“乒乒乓乓、叮叮当当”。曾国藩非常讨厌,让人传话,“予以重金”,叫这位邻居搬家,那铁匠就是不答应。“或劝用强”,曾国藩说:以前有司城子罕不强迫做鞋匠的邻居迁徙的故事,我怎么能让古人看笑话呢?“卒听之”。权力没有惯有地“任性”。
一场和风细雨、没有悬念的纷争,最后看起来是铁匠取得了捍卫尊严的胜利,而客观上这个胜利其实分明来自于曾国藩的见贤思齐或道德自律,他的良知降服了“以势欺人”。不然,以曾国藩当时的权势,真的听从有些人的馊主意——“用强”,就是不“予以重金”,不给一个子儿,恐怕铁匠铺的主人也只能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一步一回头,“钉子户”一去不复返矣。
想象中,再搞得斯文一些,无非是“有关部门”上门——“对不起,你没有任何审批手续,烟尘、噪声都超标,严重影响周围居民的正常生活。所以责令停止一切加工,在X日内必须搬迁出此地。至于以前对你的容忍,那是人家领导干部的修养。”现在不少比曾国藩的官儿小好多的“公务员”,对于不顺眼的邻居,都有“用强”的手段及历史。所以多少读书人至今还要感叹,那个铁匠活生生要比嵇康还要傲慢,只是摊上了一个讲道理的好邻居。明代的吕坤有《示儿》云,“门户高一尺,气焰低一丈;华山只让天,不怕没人上”,影响了无数有道德的“公仆”。狂妄、浮躁、懒惰的人,是很难理解谦虚、谨慎真正的意义的。
不就是“打铁”的声音吗?能有多大?提篮叫卖声、汽车喇叭声、录音机里歇斯底里的歌声,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声音不比这“打铁”声大?在《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少尉比绍夫带领党卫军在市场里追击游击队,那一阵紧一阵的“敲盆砸铁”声,多少好听!闹得小纳粹两眼迷茫。声音.一旦与“爱国”或“革命”沾了边,你有什么理由拒绝接受?——这是固执而傲慢的铁匠们卡在喉咙口,不轻易跟邻居吐出来的心里话。
做铁匠们的邻居,不容易。时代进步了,现在城市里的有些铁匠,用气锤打铁,气势磅礴,“咚咚咚……哐哐哐……”闹得有些邻居发觉自家房屋的裂缝越来越大,家里的窗户都会被机器震得上下摇动,楼也在摇。跟铁匠怯生生地商量:能否换个地方打铁?看人家臂膀上张牙舞爪的纹身和拧着一疙瘩一疙瘩的“栗子肉”,识相地妥协是最坚硬的态度了。在这个时候,因为没有防守中场的“后腰”,阿Q精神便油然而生,忍气吞声的邻居们感到自己好像比“曾国藩”还要胸襟宽广,还是咱们自己先撤了吧,人家也不容易。
至于“权力”的态度——看看欲言又止的弱势个体,“民不告官不究”,既然在“市”,那就得享受“市”的震撼、噪杂与繁华。别那么讲究!瞧,它又会照例耍开了“大撒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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