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稗类抄》说,有个文人叫做李退夫,住在开封,“一日,老圃请撒园荽。俗传:撒此物,须主人口诵秽语,播之则茂。” 所谓“秽语”,即跟两性和生殖有密切关系的粗话。因为越下流,越刺激,那“园荽”便长得越加茂盛,所以在撒那东西的辰光,能出口成脏的“人才”,最受器重。
那个时代,穷苦人中想必也有怯怯的剩男,当“玉麒麟卢俊义”,没机遇;学“菜园子张青”,没本钱。只好骂武大郎“有福不享”。挤出一芥模样的胆汁想做的坏事,又让有钱有势有权的早就“领先”完了,满肚子的荷尔蒙只能借这个绝无仅有的场合宣泄,过干瘾。好一场盛大的“农家乐”!大概如此。
很久以后,上海的一个酒吧女歌手创作了一段冗长的说唱,几乎每个句子都由方言脏词组装而成,比猫儿叫春还难听,倒成了十分畅销的文化消费品。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撒芫荽籽的蛊惑,本该“塞一嘴马粪”的,却赚了个盆溢钵满,把下流当作了社会的主流。比“返祖”还凶。
“园荽”现在一般都写成“芫荽”(读yuán suī),就是菜场里常见的香菜。至于撒芫荽时必定要讲“秽语”,千万不能当成继承“非遗”的典范,更不是增产丰收的必要措施。因为甚不科学,现代文明早就视如敝屣,撂了。
不过,在古代没有多少人会产生比较高的觉悟。譬如前面提到的“李退之”,因为平日里经常夸耀自己的纯洁,不好意思赤裸裸地口诵“秽语”,“但低声密诵曰:‘夫妇之道,人伦之始。’云云不绝于口。”撒了一会儿,有客人来访,李先生正好就驴下坡,让他的儿子继续。这年轻的读书人比老爹更矫情,捏着剩余的芫荽籽,不愿多言,只是简单的六个字:“大人已曾上闻”——“父亲大人前边讲过了,已经让朝廷知晓,(所以我不再重复了)”。精炼归精炼,官场语言用到了田头,失败得一塌糊涂。
“上闻”者,报告上级也。此二字,极具幽默。朝廷哪管你这等闲事!老天也厌烦迂腐之人。因顺从、模仿邪恶而不得其神形,比邪恶还要恶心。已经站在齐腰深肮脏的排污沟里了,却还要时不时地踮起脚后跟。历史上的伪道学家基本如此。
尽管留下了笑柄,但是这“六字真经”发表之后,当儿子的就真的不再啰嗦了。倘若放在现在,很多“长官”多少次“我不再重复”的“强调”之后,端的又是空洞无物的长篇大论。越强调,越让群众痛苦;越像“脱口秀”,越是诳人的野狐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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