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

　　先说老张。

　　老张是个局领导。局领导不止老张一个，但老张是有话语权的几个局领导之一，因此老张很受下属重视。下属重视老张，老张对下属便很关注与关怀，每次调动提拔人员的时候，老张都会为重视他的下属发挥一下话语权，当然，总是能够让下属欢喜的。老张的话语权发挥得好，他的属下之人便都有进步，但有一个人例外，科员小李。

　　再说小李。

　　小李其实已经不小了，奔四十的人了，与小李同时期来局里的人早已经都是科长副科长了，在小李后面来的不是科长副科长的也寥寥无几了，当然，这科长副科长不都是实职，很多都是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级别待遇是有的，而小李，却是真真正正的科员，前面也就能挂个普通或一般。普通科员或一般科员小李也不是不想进步，而是做不来要求进步的那一套。小李是个老实人，对领导阿谀奉承就不用说了，就是跟领导平平常常说句话都脸红，看见领导都绕着走。逢年过节其他同事都去领导家走一走，他也知道走一走有好处的，但他就是做不来。看到身边的同事一个个提职的提职没提职的也有待遇了，小李也心急不快，倒不痛恨领导不提拔他，痛恨自己不能跟领导亲近亲近。痛恨归痛恨，但就是做不来，小李就只好安慰自己，这样也好，起码没丢失尊严。

　　这年头尊严值个屁？级别待遇才是真的啊！这话出自小李亲戚朋友的口，而且就在小李的耳朵根子旁叫嚷着，很大声的，不止一人，几乎所有跟小李好一些的亲戚朋友都这么冲小李嚷，嚷得小李垂头不语，脸红耳赤的，好像自己做了件多么对不起亲戚朋友的事儿。终于有一天，小李在亲戚朋友的好意埋怨中抬起头来，费力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是不想，可我就是做不来。”亲戚朋友愣了一下，声音放缓了语重心长地说：“做不来也要做，人老实没用啊！级别待遇才有用啊！都帮你摸清楚了，提一级有个万八千就够了，提完三五年这钱也就涨回来了，你没钱我们给你凑。”小李连忙摇头发慌地说：“不是钱的事……”小李媳妇终于忍不住了，流着泪抓住小李的胳膊说：“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不为你自己，为了咱们家能过得更好一些，你就活动一下吧！”小李发冷似地抖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来，咬牙切齿悲壮地说了一句：“豁出去了！”

　　还说老张。

　　老张没想到小李会来看他，很意外，真的很意外。谁都有可能来重视他老张，唯独小李不能啊！而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看着脸红得像块红布话说得语无伦次的小李，老张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悲哀：小李这样老实的人，都被逼得求官谋职来了，这官场啊……细想想，小李这人干工作没的说，就是人太老实了，某些方面不会来，以至于至今没有提职给待遇的，真是一种悲哀啊！老张坚决没收小李的钱，老张很是激动地对小李说：“你回去吧，你放心，适当时机我一定为你说话的。”

　　我和老张很熟。小李给他送钱这件事后，老张每次说起小李脸红的像块红布语无伦次给他送礼的事，都感慨万千，神情悲愤与悲哀相混杂地感叹着：“……把小李这样的人逼得都送礼了……”我们也很感叹，对社会尤其是官场上的一些不良现象发泄了一下不满，多少还有些气愤填膺地对老张说：“你一定要把小李提拔了，让一些人看看的。”老张也很激动，红着脸喷着酒气说：“有机会我一定把小李提起来的！”

　　一晃，两年过去了，老张要调到别的单位去了。我们给他送行，席间不知谁想起了小李，就问老张你说的那个小李提了什么职位的？老张一愣，神色黯然地摇了一下头说：“没提没动，还那样。”我们追问他：“为什么呀？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提他吗？”老张苦笑了一下说：“身不由己啊！身在其中，有些规矩还是破坏不得的。破坏了，后果很严重。”老张的话说得明白，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你也是，钱收了，把小李提了就是了，你这么做，其实又把小李害了一回的。”老张喝了一大口酒，半晌才说了一句话：“我是真的不忍心收小李的钱啊！那么老实的人……”

　　还说小李。咳！还是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