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一灰,两头犟驴一起推磨,它们彼此看不起,互相不配合,争着当老大,时时处处想压对方一头,事事想高对方一筹,以显示自己有本事,智慧高。因此,它们从来有话不好好说,你说东,我说西,你说白,我就说黑,你说对,我偏说错,一开口就磨牙抬杠,常常弄得不欢而散,而且没完没了地抬杠误事。
清晨,一缕阳光洒落磨坊,灰驴起身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黑驴一贯醒得早,起得迟,醒来装睡着,清醒装迷糊。它觉得灰驴的话不但涉嫌卖弄学问,自吹自擂,而且话中有话,暗含讽刺挖苦它睡懒觉,起床晚的意思。于是,毫不犹豫地顶撞道:“胡扯!尽胡扯!太阳并非每天从东方升起。在我们这里,太阳夏天从东南升起,冬季从东北升起。地球南北两极一旦出现极夜极昼,或者没太阳,或者太阳一直高悬着,你懂不懂?不懂装懂,永世饭桶!还有,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子被鸟吃!吃虫的鸟儿挨枪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懂不懂?看问题要全面地看,发展地看,不能死守教条,不可以偏概全,违背辩证法是要犯大错误的,你懂不懂?”
灰驴遭遇黑驴连珠炮似的抢白挖苦,急得张口结舌,气得直翻白眼,憋得一时无言以对,右前蹄在地上乱踢乱踹。憋气片刻,灰驴迅速调动知识储备,开口反击:“你胡乱抬杠也叫辩证法?你那叫做滥用辩证法,玩弄辩证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上啥货学啥货,你那种‘黑白思维’方式,跟你大舅一模一样。对方赞成的,你就习惯性反对,对方反对的,你就毫不犹豫地赞成,根本不论是非曲直。”
黑驴立即反唇相讥道:“俗话说,羊在山上晒不黑,猪在圈里捂不白。这是事实,也是科学吧?房跟檩,树跟影,苗跟种,这是经验?也是常识吧?你那笨蛋样,跟你爸活像一个模子造出来的,拾人牙慧,鹦鹉学舌,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三。”
灰驴觉得黑驴的狡辩不但说了一堆正确的废话,而且给自己留下反击的由头,于是,颇为得意地反问黑驴:“我跟我爸长得像,有什么不对?难道你长得不像你爸?你是大枣树上结酸枣——蜕化变质?还是石榴树上结樱桃——来路不明?”
黑驴闻言,勃然大怒道:“俗话说,打驴不伤脸,骂驴不揭短。说话要有证据,要摆事实,讲道理,不能胡搅蛮缠,不能无中生有,更不能造谣中伤,驴身攻击,你想挨打?”
灰驴接着黑驴的话茬抬杠,终于占了上风,不免更加得意,于是,略带妥协,试图息事宁人地哈哈大笑道:“我没有胡搅蛮缠,没有无中生有,没有造谣中伤,更没有搞驴身攻击。我的论说方式是征询、反问、质疑,也是求证,你懂不懂?要说驴身攻击,你说我和我爸都是笨蛋,那才是驴身攻击,你承认不承认?我和我爸,都是资深推磨专家,我们哪一点不如你?你说?你说呀?”
黑驴自觉理亏,自圆其说地解释道:“常言道,无猫不贪,无驴不奸。在这个骗子吃香,傻瓜不够用的世界上,说谁笨,其实就是说谁憨厚、老实、真诚、质朴、可爱。我是夸你们父子呢,哪里是攻击?”
灰驴心生厌恶且略带不屑地制止黑驴说:“哎,哎,哎,打住!打住!请你口下积德!你刚说的这一番话大有问题。首先,请你不要滥用全称判断。世上猫千千万,世上驴万万千,你能认识多少,又了解多少?你凭什么说‘无猫不贪,无驴不奸’?猫不是我们的同类,我不熟悉,权且不说‘无猫不贪’这个全称判断。你说‘无驴不奸’?难道你自己也是奸驴不成?你这两句话从哪里来的?有确凿证据和准确统计数字吗?其次,笨与不笨,聪明与否,那是智商或能力问题。憨厚、老实、真诚、质朴是道德品质和性格问题,可爱与否,那又是情商问题,你怎么可以将几类不同性质的问题弄在一起‘风搅雪’呢?你要知道,你这样滥用全称判断,信口开河,既涉嫌整体诽谤,也有自我侮辱之嫌?”
黑驴与灰驴争执不下,最终大打出手,直到中午时分,依然难分难解。磨坊里的争噪声惊动了磨坊主。主人提上鞭子教训两头驴,并质问驴。
主人问:“为什么打架?”
两头驴不约而同地答:“抬杠!”
主人追问:“你们俩为什么总是没完没了地抬杠?”
两头驴异口同声地说:“因为无聊,所以掐架取乐。”
主人疑问:“百无聊赖也不能打假呀?”
黑驴无语,灰驴若有所思地说:“因为无聊,所以瞎聊。文斗没水平,没品位,没章法,没耐心,共识破裂,文斗升级为武斗。”
弄清真相后,主人索性将两头犟驴分开,一个耕地驮运,一个推磨拉车。此后,两头驴相安无事;但是,没有聊天对象的日子更加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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