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心灵私语）

　　唐代李泌，喜欢读书，藏书不少，在湖南南岳山上，有一座邺侯书院，据说是后人纪念他的建筑。门前石柱刻联“三万轴书卷无存，入室追思名宰相；九千丈云山不改，凭栏细认古烟霞”。“三万轴书卷”出自韩愈诗：“邺侯家书多，架插三万轴”。像李泌这样藏书万卷的，还有北宋的司马温公的读书堂，也是他写《资治通鉴》的地方。但这样拥有阔绰书屋的读书人，大抵是不多的，如杜甫诗中所述：“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居屋都不保，遑论专门读书写作的书房！通常是怀铅提椠，行吟天下。如果被人家当高级专家聘去，给房子给小车供养，又当别论。不过，嗟来之食，恐怕杜工部不会响应，去走这盲流的道儿，就是孔子说的"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老作家们的书房，各有千秋，所在地、藏书数量种类、面积大小、格调、历史渊源、名号、耕耘、收获……都不尽相同。反映了他们各自的经历、个性、思想、兴趣。达观者有之，静喜者有之，旧帽遮颜者有之，汉书下酒者有之，无声无息独知时者有之……有的是极小的斗室，仅能容一桌，一人；有的是在客厅一隅用木板隔出一厨房大小的小间；也有的把阳台利用起来，挂上帘子，书架为墙；也有把最小的一间卧房兼作书房，白天读书写作找资料，晚上见缝插针，把折叠床打开，在书香中入梦。……当然也有比邺侯书屋更宽裕的，既是会客厅又是“书厅”，就不说他了。 

　　上海亭子间，是几十年前供作家写作读书之所，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东西南北风。也顾不得楼下老板炸油条的烟熏火燎，巴金就是在这样的亭子间生活写作的。

　　作家劳累折腾了半辈子，有的有了自己的书房，还取个雅号。何满之的书斋，取鲁迅“躲进小楼成一统”之意，名“一统楼”；范用的书斋没有名号，其谓之“素食为斋，据此，书屋当是朴素的，书生本色。周作人云‘请到寒斋吃苦茶’”；朱正藏有十部全集，如《鲁迅全集》、《孙中山全集》、《蔡元培全集》、《苏曼殊全集》……谓之“十全书屋”；“蜗牛居”主戴煌，一辈子没离开过书，像蜗牛一样，在风雨中负笈苦行，现在的书屋已有七点八平米，他已非常高兴；王春瑜的“老牛堂”仨字是王元化所书赠，苍劲秀丽，满室生辉。然则邵燕祥的书屋也就是他的“作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谓童叟无欺；彭燕郊皓首穷经，不求闻达，所著货真价实；钟叔河住20层，故称书房为廿（音念）楼。他很坎坷，书房是失而复得。老来读书治学，更显雄健，“学平淡而无力，如死灰槁木；学雄健而无力如举鼎绝膑”，他很小心，免得骨折，但也不愿意成“死灰”，凡事量力而行，壮心不已，行百里半九十，启动激励机制，比停下来打太极、扭秧歌好……

　　租房、借房藏书的也有。大公报副总编马文通先生，爱书如命，香港住房拥挤，他便在广州物色了一间房子，专门藏书。哪知天有不测风云，那满屋子书被贼“光顾”，偷了个干干净净，有人看见足足装了一卡车！当他赶到已是空空荡荡的书屋时，丧书之痛，使他一度产生“不活了”的念头。再就是湖南《书人》杂志的主编萧金鉴，书多，家里放不了，就找河西的朋友借了一间屋，将书一麻袋一麻袋捆着，搬进“新居”。彭国梁先生笑他“把书非法拘禁”，“动用私刑，该当何罪”。萧金鉴其实很忙，身体也不好，正准备把书清理打点，“安排岗位”呢，谁知今年三月间，患胰腺癌逝世。

　　藏书为读，是书生；藏书为乐，是玩家；藏书为贾，是商人。深圳有位富豪，藏十数万书，都是很高档的印刷品，有金箔书，礼品书、稀世书……《红楼梦》这样的书，有多少版本，他就藏多少版本，一样不落。书房大可百余平米，书桌是高级大班台，座椅皮沙发，可谓洋洋大观者也。像朱正那样的“十全本”，他也有，搜奇猎艳，不为治学；藏而不读，也算一种雅趣。

　　过去爱书的人，是喜欢淘书的，是书店的常客。时至今日，书价上涨，囊中羞涩，淘书已经不易。“本来，有关本业的东西，是无论怎样节衣缩食也应该购买的，试看绿林强盗，怎样不惜钱财以买盒子炮，就可知道。”（鲁迅《致赵家璧》）然而现在，本业的东西，经营者日渐稀少，想买也难，因其利润还不如女人两乳间闪闪发亮的用立方锆制的假钻石，淘书者的腰包，日渐不受市场青睐。自有了互联网，不少书房就成了电脑房，一部电脑就等于一部百科全书，但鱼龙混杂，其实不如书本老实可靠。有不少老作家不用电脑，虽然在信息交流方面略显“落伍”，但保持了阅读和书写的传统，那书屋仍然是书香盈溢。

　　“故山归梦喜，先入读书堂。”书房有知识的清泉，清新的空气，可以藻练精神，呼吸清虚，净化心灵。书不负我，读书是天下一大乐事，清代戏曲家唐英律己联云：“未能随俗唯求己，除却读书都让人”，真是好精神！

　　现在买房难，更不用奢想轻易得到一间自己的遮风避雨、静心读书写作的斗室，亭子间岁月已经渐行渐远。一笔诺贝尔奖，买不到一间大点的房子，虽是玩笑话，亦非齐东野语。房产商已放言：房价再降也降不到哪里去！夫复何言？读书人不希望如汉王章，刻苦攻读，以牛衣为被，长安赶考，自料命苦，空怀用世之心，与妻子相拥而泣。也不愿像朱买臣痴迷读书，一无所有，卖柴度日，妻子找他闹离婚。

　　我赞美天下诚实的读书人，赞美他们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尽管面积小，很简陋，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是读书人惟一宁静的天地，温馨的乐园。